丧钟敲了足足二十七下。
余音在应天府的夜空荡了很久,震得树上的枯叶扑簌簌往下掉。
朱璟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斩衰孝服。
生麻布粗糙得很,贴着肉扎得人浑身发痒。
他抓起腰间的麻绳,随便绕了两圈。
打结的时候手一滑,系了个死结。
拽了两下没扯开,他干脆由着那团麻绳歪在胯骨边。
“殿下,您快些,时辰误不得啊!”
门外的小太监声音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整个东宫偏院乱作一团。
宫女们提着惨白的灯笼来回奔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没人顾得上他这个透明皇孙。
朱璟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两下脸。
把眼眶揉得通红,这才推门走进冷风里。
一路急行。
宫道上已经挂满了白纸灯笼。
冷风一吹,灯影乱晃,照得红墙都透着股惨淡。
离着奉天殿还有几十丈远,空气里就飘来浓重的纸灰味和劣质香烛味。
呛得人嗓子发干。
广场上已经跪满了白花花的人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脑门贴着冰凉的青砖,哀嚎声震天响。
朱璟缩着肩膀,借着夜色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溜到众皇孙的队伍末尾。
他找了个蒲团边缘的空地,双膝一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正前方,奉天殿的大门敞开着。
正中央停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长明灯的火苗跳跃,照着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背影。
他正趴在那口棺材上。
这位提着砍刀打下大明江山的帝王,此刻背脊佝偻得像个干瘪的老农。
他双手死死抠着棺盖边缘的木纹。
用力过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血迹蹭在油亮的金丝楠木上,划出一道道暗红的印子。
“标儿啊……”
老朱开口,嗓子全哑了,像是在砂纸上生生磨过。
他重重捶着厚实的木板,手背青筋暴突。
“你怎么就走在咱前头了啊!”
“大明的江山,咱可是全指望着你啊!”
身后的老太监跪在地上往前挪。
伸着手想去扶,又半空顿住,不敢真碰。
老朱身子猛地晃了两下,膝盖一软,险些顺着棺材滑到地上去。
他一把甩开太监凑上来的手。
继续死死扒着棺材沿,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连嘴唇都在哆嗦。
下面跪着的官员们见状,哭声顿时拔高了一个度。
干嚎的,捶胸顿足的。
甚至有几个老御史直接哭背了气,被锦衣卫拖死狗一样拖走。
朱璟跪在最后排。
初冬的青砖硬得像铁,透着刺骨的寒气。
但他现在是练气期圆满。
丹田里的灵力顺着经脉在膝盖处转了一圈,不仅不疼,还带着股暖意。
他低着头,盯着地砖缝隙里的一只冻僵的蚂蚁发呆。
周围的哭声太吵了。
尤其是跪在最前面的二哥朱允炆。
那嗓门,那穿透力。
一边磕头一边喊“父亲”,脑门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红。
血水混着眼泪糊了一脸,看着要多孝顺有多孝顺。
朱璟实在没忍住,张开嘴,无声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赶紧举起宽大的麻布袖子捂住半张脸。
假装是在擦拭悲痛的泪水。
心里却开始不耐烦地嘀咕。
“吵死了。”
“这帮文臣哭得比亲爹死了还惨,全在这拼演技呢。”
“还有老朱,早干嘛去了?”
“太子生病的时候还在那硬压着他批折子,纯纯的过劳死。”
“这会儿哭这么惨,给谁看呢。”
棺材前。
老朱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准备再次伏到棺材上痛哭时。
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这声音不像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浆子里炸开。
冰冷,没有感情。
【天音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已锁定关联目标,心声通道开启。】
老朱止住哭声,僵在原地。
他用力甩了甩头,甚至用沾着血的手拍了拍耳朵。
他以为自己是伤心过度,起了幻听。
正准备撑着木板站直身子。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声音。
这回不是机械音。
是一个变声期刚过的少年音。
吐字清晰,语调散漫,带着三分看戏的慵懒。
“差不多得了,老头子这演技放后世能拿奥斯卡了。”
“把人累死了在这干嚎,活脱脱的鳄鱼眼泪。”
“这流程到底还要走多久?”
“早知道当皇孙这么累,刚才就不该出门。”
“赶紧结束让我回去睡觉吧,今晚还得研究研究那门龟息功怎么运转更省力。”
老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抓着棺木的手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
右手食指的指甲齐根断裂,鲜血涌了出来。
他不觉得疼。
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谁?
谁在说话!
这声音大逆不道!
居然敢在太子的灵堂上咒骂君王!
而且这声音离得非常近,就像是直接趴在他耳垂边嘟囔。
连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叹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朱缓缓挺直了腰板。
他甚至连最心爱的标儿的棺材都不扶了。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熬红了的眼睛,像饿狼一样扫向大殿下方。
广场上的哭声瞬间小了下去。
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虐眼神吓住。
纷纷把头死死磕在青砖上,撅着屁股,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奉天殿外,只剩下风吹动白幡的猎猎声。
老朱没有看那群文武百官。
声音太近了,就在几步开外。
他直接盯住了殿前跪成两排的皇孙。
最前面的朱允炆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满脸都是泪水和血污,看着可怜到了顶点。
但老朱一眼就排除了他。
声音不对。
朱允炆的声音偏软,带着点书生气。
而脑子里那个声音,透着股对皇权毫不在乎的混账劲儿。
老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挨个从皇孙们的头顶上刮过去。
不是老三。
不是老四。
一个个看过去,全都在发抖,全都在真真假假地抹眼泪。
老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透前面那几排哭得死去活来的人影。
越过一层层粗糙的白色麻布。
穿过摇曳不定的烛光。
最终。
老朱的视线停住了。
他死死钉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
那里跪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正低着头,用麻布袖子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悲伤。
但老朱眼尖地发现,那人的另一只手,正悄悄抠着腰间打成死结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