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大了。
那阵死寂，仅仅维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雪花落在几个举人的眼睫毛上，化成水珠，顺着冰凉的面颊滑落。
死寂之后，是一声撕裂心肺的嚎哭。
“天绝斯文啊！”
一个戴着方巾的中年书生猛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双手从棉袍袖筒里抽出一本蓝皮线装的《大学》。
两手抓住书脊，用力一扯！
撕拉！
厚厚的纸页被扯成两半。
他双眼赤红，像疯子一样把手里的书页扯得粉碎。
纸屑混着雪花，漫天飞扬。
然后被狂风卷着，落在满地的烂泥浆子里。
几千双脚在烂泥里踩踏。
那些圣贤微言，眨眼间被踩成了一团发黑的烂纸糊。
哭嚎声，咒骂声，连成了一片沸腾的怒涛。
“祖宗成法，岂容这般践踏！”
“不考经义，考什么吐纳？朝廷是要招一群江湖卖艺的莽夫当官吗！”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哆嗦着指着八字墙上的红榜，嘴唇乌青。
有人在狂风里用力跺脚，把脚底下的积雪跺得四处飞溅。
有人气急攻心，一口浊气没喘匀。
直接仰面栽倒在泥地里，头上的儒巾掉在水洼里，溅起两尺高的脏水。
人群的外围。
站着个穿破夹袄的年轻书生。
身形干瘦得像根芦苇，脸色蜡黄，颧骨高耸。
他叫陈平，苏州府来的寒门童生。
常年肺痨，一到冬天就咳得死去活来。
这会儿，他正拿着块发黑的破帕子捂着嘴，咳得前胸贴后背。
肩膀剧烈抽搐。
帕子上全是暗红色的腥臭血痰。
周围的人都在哭天抢地。
陈平却抬着头，死死盯着八字墙下方抄录出来的那几行小字。
那是新规附带的“基础吐纳法”。
只有四句口诀：
“引气入关元，沉气于气海。顺经行十二，逆脉换新天。”
陈平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快被肺病折磨死了。
大夫说他活不过这个腊月。
去他娘的功名，去他娘的斯文。
他只想活命。
陈平丢下帕子。
闭上眼睛。
他按照告示上的法子，鼻翼微张。
在刺骨的冰天雪地里，长长地吸进了一口冷气。
冷气顺着气管灌进肺腑。
像吞了一把刀子。
陈平刚要剧烈咳嗽，腹部却突然升起一团火。
那不是病态的发热。
那是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机，顺着他的吐纳，被强行扯进了丹田。
暖流瞬间化开。
像是一瓢滚水泼在冻肉上。
胸口那股积压了数年的沉闷钝痛，在这一瞬间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噗！”
陈平猛地弯下腰。
一大口发黑发臭的淤血，从他嘴里狠狠喷在雪地上。
乌黑的血块在雪里冒着热气。
旁边一个正抹眼泪的举人吓得连连后退三步。
“死人了！有人气死了！”
尖叫声还没落。
陈平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那张原本死人一样蜡黄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血色。
脸颊红润得像刚喝了三碗老酒。
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子亮得吓人。
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庞大蛮力，充斥在四肢百骸。
经脉在发烫。
肌肉在充血。
他觉得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陈平转过身。
贡院门前立着两尊丈许高的守门石狮子。
那是洪武三年用整块花岗岩雕成的，足有数千斤重，底座深埋在土里。
陈平两步跨到石狮子跟前。
他挽起破棉袄的袖子，露出干瘦的小臂。
双手抱住石狮子的一条前腿。
腰背弓成一张大弓。
“起！”
一声暴喝从他嘴里炸开。
青筋像扭曲的青蛇，瞬间爬满了他的脖颈。
双臂猛地发力！
“咔嚓——！！”
泥雪崩裂。
冻硬的地面被硬生生扯开一道裂缝。
在数千双呆滞的眼睛注视下。
那尊数千斤重、几十个壮汉都抬不动的巨大石狮子。
竟然被这个病秧子书生。
硬生生抱离地面，向外横移了整整半寸！
石底座重重落回地面。
轰！
震得方圆十丈的积雪跳起半尺高！
贡院门前，哭声彻底掐灭了。
死一般的安静再次降临。
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狮子底座下的新泥痕。
又看了看那个面色红润、站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的干瘦书生。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嘶——
抽水机一样连绵不绝。
常年肺痨的书生，吸了一口气，搬动了石狮子？
这哪是妖法？
这分明是改换凡胎的通天造化！
“让开！”
不知道是谁先红着眼吼了一声。
刚才那个撕了《大学》的中年举人，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鞋子掉了一只都没管。
他手脚并用，发了疯一样扑向那面张贴红榜的八字墙！
“都别挤！老子先看的！”
“抄下来！快拿笔墨来抄！”
几千名士子瞬间疯魔了。
刚才的悲愤荡然无存，全化成了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
人群像决堤的黄河水，轰然撞塌了贡院门前的木栅栏。
砚台在混乱中砸碎，墨汁泼在雪地上。
没带笔的，直接咬破手指，用鲜血在衣襟上疯狂抄录那些吐纳口诀。
带了毛笔的，趴在别人的后背上狂草。
有人为了抢一个靠前的位置，直接挥舞拳头砸在同窗的鼻梁上，打得鲜血横流。
乱象顺着三条主街迅速蔓延到整个应天府。
三山街的十几家大书坊，门板险些被拆掉。
平时卖得最贵的《四书集注》、《五经正义》，被掌柜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后巷的雪堆里。
别说十两银子，倒贴两文钱都没人要。
茅房里倒是多了好几叠撕碎的四书五经，被赶考的学子拿来擦屁股。
而用来抄录功法的劣质毛边纸，半个时辰内被抢购一空。
一刀原本值二十文的粗纸。
被黑心商人当街炒到了十两现银一刀！
买到纸的士子如获至宝，当街揣进怀里，贴着皮肉护着。
秦淮河畔的繁华变了模样。
往日里莺歌燕舞的画舫全熄了灯火，厚重的大门死死闭合。
青楼里的老鸨坐在门槛上拍大腿哭嚎，姑娘们涂脂抹粉却无人问津。
大街小巷，酒楼客栈。
台阶上、长凳上、拴马桩旁边、甚至是结冰的石桥桥洞底下。
挤满了穿着各色儒衫的书生。
他们扔掉了扇子，丢掉了毛笔。
一个个盘起双腿，学着道士的模样打坐。
两只手死死按在膝盖上。
鼻翼拼命扩张。
为了把灵气吸进丹田，每个人都把腮帮子憋得像挂了两个紫茄子，满脸通红，血管几乎要崩裂开来。
整个应天府，化作了一座巨大的露天道场。
只有国子监深处，还维持着最后的死寂。
国子监彝伦堂。
这里供奉着孔圣人的牌位，平日里连咳嗽一声都要受罚。
大堂正中，放着一张用百年楠木精雕的沉重案几。
大儒方孝孺坐在案后。
身上穿着浆洗得硬挺的深青色大带朝服。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由监生从外头抢回来的抄录红榜。
纸张由于用力过猛，被抠出了好几个破洞。
“荒唐……”
方孝孺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从喉咙最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突得像几条扭曲的蜈蚣。
双眼充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牙齿咬在下唇上，咬破了一层皮，殷红的血渗进花白的胡须里。
“数百年文脉……毁于一旦！”
他猛地站起身！
双手抱住那张百年楠木大案，狂暴的怒火瞬间抽干了他的理智。
双臂狠狠向下一砸！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堂里轰然炸开！
沉重结实的楠木案几，在暴怒之下，竟被他硬生生砸得从中断裂！
木屑崩飞，砚台墨汁泼洒了整整一地。
方孝孺头上的发簪崩飞出去。
满头灰白长发披散下来，在风中疯狂乱舞，宛若厉鬼。
他猛地抓起身旁那一卷祖传的残破竹简。
由于指尖发力太狠，竹简边缘刺破了掌心，鲜血染红了绳线。
他没管。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紫禁城的方向。
“妖孽惑乱君心！”
方孝孺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甩开破烂的官靴，赤着双足踩碎满地的瓷片，抓着那卷竹简，疯了一般朝着皇宫大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