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一声凄厉破音的嘶吼。
像生锈的锯条刮过瓦片，刺耳地刮破了东宫后院的清静。
门外守卫的锦衣卫还来不及阻拦。
方孝孺像个疯子一样，直接一头撞开了半掩的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他赤着两只布满冻疮和泥浆的双脚，踩碎了地上结冰的积水。
脚底板带起大片黑色的烂泥，吧嗒吧嗒甩在干净的青石板上。
他披头散发，发髻早就散了，灰白的乱发在冷风里狂舞。
大带朝服上沾满了街市上的污水和国子监地上的碎瓷片粉末。
右手里死死抓着那卷残破的竹简。
竹片边缘把他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血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他不管不顾。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藤椅前一丈远的地方。
双腿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烂泥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冷气，胸膛剧烈起伏。
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呼出的气都在发抖。
“殿下！”
方孝孺猛地举起那卷染血的竹简，直直指向躺在藤椅上的朱璟。
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死盯着那个懒散的背影。
“你这是要掘了华夏的根啊！”
朱璟背对着他。
正翻了个身，把搭在腿上的薄棉被往上拽了拽。
藤条被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连眼皮都没舍得睁开。
这老顽固的嗓门真大，震得人耳朵疼。
他在心里不耐烦地抱怨。
见太孙完全无视自己，方孝孺的怒火彻底烧穿了理智。
他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咸腥的血味。
“弃圣人之言如敝屣，捧旁门左道为科举正途！”
“孔孟之道，千秋文脉，在殿下眼里就是擦脚的破布吗！”
他跨前一步，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满大街的读书人不读圣贤书！”
“全蹲在泥坑里练什么妖法吐纳！”
“此等倒行逆施，大明必亡于妖法！”
“老臣今日拼了这条命，也要骂醒你这个千古罪人！”
方孝孺越吼声音越大，脖颈上的青筋鼓胀得像一条条青蛇。
他见朱璟依旧像具尸体一样躺着，毫无反应。
一股绝望和悲愤直冲脑门。
“好！既然殿下执迷不悟！”
他猛地撩起深青色的朝服下摆。
赤脚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蹬。
目标直指旁边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红漆盘龙柱。
“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以这身溅血的官袍，警醒天下苍生！”
他低下头，闭上眼，把全身力气集中在头顶，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了过去。
就在他的脑门距离坚硬的红漆柱子不到三寸的时候。
躺在藤椅上的朱璟，终于动了。
他没翻身。
只是从被窝里慢吞吞地抽出了右手。
两根白净的手指随意地捏在一起。
对着身后。
轻轻一弹。
没有狂风。
没有刺目的强光。
只是丹田深处那颗青色道基，分出了一缕浩瀚如海的神识。
这缕神识被强行压缩成一柄无形的重锤。
“轰！”
神识重锤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方孝孺的脑壳，直接点在他的眉心正中。
方孝孺的身形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狂奔的野牛，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他高举的竹简僵在半空。
前倾的身体保持着撞击的姿势，距离柱子只有一张纸的距离。
但他感觉不到红漆柱子的冰冷。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前的红漆柱子、东宫的院墙、漫天的飞雪，在这一瞬间。
像一块被撕裂的破布，碎成了无数块斑驳的碎片。
然后。
整个世界黑了。
这是一种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绝对死寂的黑暗。
方孝孺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肉体。
被这股庞大的神识强行拉进了一个未知的空间。
“这是阴曹地府吗？”
他惊恐地想要大喊，却发现自己连张嘴发声的能力都没有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
黑暗的深处，突然亮起了一个点。
那是一团刺目的火光。
光点迅速放大。
不是火。
是一颗燃烧的巨大恒星！
它的体积比太阳还要大上万倍，表面翻滚着赤红色的等离子风暴。
恐怖的日珥像鞭子一样甩进虚空，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炽热。
方孝孺的灵魂在颤抖。
他看着那颗恒星的表面，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熔炉里的一粒灰尘。
紧接着。
视线再次被强行拉远。
恒星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斑。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无数条由千百亿颗恒星组成的璀璨光带。
星系旋涡在无声地旋转。
横亘光年的星尘云，像是一片片绚丽的血色花瓣，在虚空中绽放。
黑洞。
一个吞噬一切光线和物质的深渊巨口，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星系边缘。
几颗庞大的星球被黑洞的引力撕扯。
化作一道道扭曲的光流，惨叫着坠入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暗中心。
在这个冷酷、庞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宇宙运转规则面前。
方孝孺的脑子快要裂开了。
他读了四十年的书。
他信奉的“天圆地方”。
他笃信的“天人感应，君权神授”。
他以为孔孟之道就是维持天地运转的唯一真理。
可是现在。
那微弱可笑的三纲五常，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儒家伦理。
在这片浩瀚无垠、只遵循纯粹力量和法则的星辰大海里。
算个什么东西？
连一粒尘埃的千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他看到了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地球。
在庞大的木星旁边，小得像一颗发光的玻璃球。
而在那颗玻璃球上。
大明的版图，不过是几片黄绿相间的斑点。
渺小。
可笑。
微不足道。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天天念叨的天道？”
一个声音在方孝孺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朱璟的声音。
慵懒，却带着俯瞰蝼蚁的淡漠。
“你那套所谓的文脉，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还想管这满天星河的生死？”
“你撞烂了脑袋，星星也不会因为你多闪一下。”
宇宙的威压。
恒星生灭带来的极度震撼。
像是一把开山大锤，狠狠砸在方孝孺构筑了四十年的世界观上。
“咔嚓。”
这是他信仰碎裂的声音。
那套用来束缚人心、治理国家的儒家道统。
在绝对宏大的宇宙真理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碎成了一地连扫帚都扫不起来的垃圾。
神识的压迫如潮水般退去。
方孝孺的灵魂被猛地塞回了那具干瘦的躯壳里。
东宫的院子里。
冷风依旧在吹，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化成冰水。
方孝孺的身体猛地往后一软。
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卷沾血的残破竹简，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
掉在泥水里，染黑了上面的字迹。
他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脑袋。
十根指头抠进了灰白的乱发里。
头皮被扯得生疼，他却像失去了痛觉。
脑门上青筋暴凸，突突地跳动着。
他张大嘴巴。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两行浑浊的眼泪。
从他布满皱纹和血丝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眼泪混着因为极度震撼而渗出的冷汗。
大颗大颗地。
顺着塌陷的面颊往下滚。
“滴答。”
“滴答。”
浑浊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
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水花。
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理。
他准备为之赴死的道统。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群困在泥塘里的井底之蛙，闭着眼睛瞎编出来的笑话！
方孝孺跪在地上。
身体佝偻得像一只虾米。
他没有再喊口号，也没有再骂妖法。
他只是死死按着发胀的脑袋，绝望地、无声地，对着那片冰冷的石板。
把眼泪砸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