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往后缩了一下,连头也低了。
“不。”
前方有一片松林,可以避风,马也该歇息了。裴峻示意秦良过去,到了树下,便将引缰搭在鞍上,下来解开守真脚边的绳。
秦良留在马上。只要守真还骑着,他们便得有一个人不下马,免得他忽然夺路而走。
裴峻又解掉连着鞍的手绳,却没有松开绑在双腕上的那一段。
“下来走一走吧。这样绑着赶路,实在失礼,可我们怕你不肯来。”
守真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不要那样叫我。我只是静照的道人,与人无争,你们认错了。”
“道号守真,俗名田宁。令尊田康,祖父田安。是你么?”
守真闭了闭眼睛。
“你既然知道,便该知道我不是你说的人。”
“田康另有本名,叫萧荣。田安便是当年逃出的萧恭王子,萧氏那一支传到如今,留下的就是你。萧信,殿下,我们没有认错。”
守真的双腕向上抬了一点,像要遮住耳朵,又被绳牵在身前。他停在那里,望着马颈上的白布。
“那些名字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说。”
“正因为还有你,这件事才没有过去。”裴峻道。“你该回去承继萧氏的王位。”
“我受过誓。我是道人。”
“你也有你的出身。”
“我在世上已经没有那份家业,更没有你们要的王位。我是守真,只是守真。”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一句几乎说不出来。裴峻看向秦良,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一时都卡在了这里。
来路上,他们商量过各种答法,想过如何说明血统,如何让人看见姚晋所为,又该怎样劝一个久不出观的道人。他们没料到,只说出那几个名字,便能使眼前的人悲伤成这样。
守真仍没看他们,过了片刻,才道:“求二位送我回静照。”
“不能。”
“你们不必亲自送。给我一匹马,或者让我自己走,我不会说出今晚的事。”
裴峻的手按着马辔,答得比刚才更慢。
“不能放你回去。牵涉到这件事的,已不止你一人的性命,有人已经死了。”
守真终于转过脸来。
“死了?因为我?”
裴峻点头,却没有望着他。
秦良看到守真脸上的惊惶渐渐停住。他转向林外,盯着枝间的一片雪,像在想一个从前不肯去想的事;过了许久,才又问了一句。
“要带我去哪里?”
“去朋友那里。”
“我的朋友都在静照。要毁掉我一生的人,也能叫朋友么?”
裴峻抬起头。
“你出来以后,还有别的事可做。百姓需要一位能止住姚晋的人,你的出身……”
“我就是为静照而生的!”
守真忽然举起被绑住的手,敲在自己的胸前。白氅散开一点,露出他原有的法衣。
“我已经把一生都交给道门了。你们为什么不能让我留下?”
他转向秦良,像终于找到了能够听懂这句话的人。
“医师,你见过我祖父。他年纪大了,那些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把一个旧梦讲给了你,可我做不了王侯,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是萧氏的后人。”秦良道。
守真摇头,手又落在了鞍前。
“你要的是能承那份家业的人。我不会。你见过我,医师,你该知道我做不了你们要的事。”
秦良望着那段腕绳,没有再答。那日隔着铜格传死讯时,他听见过守真为祖父祈福,也问过他的年岁;至于这个人肯不肯离观,当时根本无从问起。
如今能问了,却是在这副情形之下。
裴峻向秦良侧了一下头,低声道:“暂且不说了。他又累又受了惊,等往后……”
“往后也不能改变这件事。”守真打断他。
“你在观中太久,许多事情还不知道。先见一见,再作判断,难道不成么?”
“我已经舍了世上的事。你也是受誓的道人,你该懂。”
裴峻低下头,手在马辔上停了片刻。
“我懂。”
风卷落枝上的雪,一些落在守真兜帽上。他坐着未动,裴峻仍握着他的马辔。
“可我仍要带你走。”裴峻终于说。“你若答允不逃,不再抵抗,我就把这绳解掉。下马走一走,也能舒服些。”
守真抬起眼,望了他好一会儿。
“我不会抵抗你们。”
“你答允?”
“答允。”
裴峻抽刀,割断了腕绳。他伸手想扶守真下马,那人却将他的手拨开,从另一侧滑下来,擦着秦良的马走了过去。
走出不过几步,他便跪进了雪里。
双手已能自由活动,守真却只把它们放在膝上,头低低垂着。秦良听见他勉力压着哭声,肩背随着那声音动,始终没有回头。
裴峻站在马旁,收起刀,把被雪打湿的氅又提了一提。两人没有再催,等守真能站起来,才扶他重新上马。
此后一路,三人几乎没再说话。午时,他们在一处小客店换了马,秦良看着守真,裴峻去议交换;再出来时,仍是三匹坐骑。
守真没有试着离开,也没再与他们争论。
到傍晚,离棠州已不远了,沿路有一条急流,岸边积雪,水还没有冻住。秦良看着中间马上那个人,心里却越发不安。
守真不惯骑马,上一回歇息时,下鞍已疼得险些出声,后来靠两人扶着,才又坐上去。眼下他的脸越来越白,身子也撑不住了,再走便可能昏倒。
可是进了棠州又怎么办?
秦良一直在想这件事。守真答允不抵抗,若到了人多处忽然指着他们叫人,街上一围,他们再不能这样把他带走。
他不知道守真是否有这样的打算。一路上,他试过接近那个人的心念,护持仍牢牢挡着,什么都读不到;再强行试,只会使守真更警觉。
裴峻在马镫里站直片刻,望见岸边能下去的地方,便指了指。两人下马,把守真扶到避风的石头上。
守真迈步已经跛了,坐下时还紧紧按着腿。裴峻蹲在他面前,帮他揉开疼硬的腿肉,秦良则牵三匹马到水边,等马喝水,取下空水囊。
他背对着二人,蹲下灌水,借着身体的遮挡将睡药放进水囊。
秦良回来的时候,守真额上还带着汗。水囊一递过去,他便接住喝了几口,随后递给裴峻。
裴峻正要饮水,秦良伸手截住了。他轻轻摇头,拿回水囊,把余下的水倒进雪里。
裴峻望着那片湿雪,随即抬头。
“你给他下了药。”
秦良点头。守真原靠着石头,这时也转过脸来。
“水里?”
“睡药。你实在太累,也疼得厉害,等到了地方才能好好歇。先让你安静些,少受些苦。”
守真看了看水囊,又看着秦良。
“也怕我出卖你们,是么?”
秦良没有否认。
守真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勉强抬起一点。说话时,他只望着秦良膝边。
“我会怎样?”
“你是问药么?会困倦,看东西不甚分明,有时清醒,有时又睡过去。这样会好些。”
“谁好些?”
秦良的手还握着空水囊。
“我已经答允了。”守真道。“我说了不会抵抗你们。没有必要再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