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峻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回溪边。秦良望了守真一眼,也跟过去,在裴峻旁边蹲下。
裴峻低头掬水喝,背对着石边的人。
“一定得用药?”
“我觉得得用。一天都没能读到他,我看他一受惊,心里的护持便更牢。昨夜也是这样,若不先令他失去知觉,我们根本带不出来。”
裴峻把手上的水擦在氅上,没有立即答话。
“如今我们两个都这样累,进棠州以后,怎么能再冒这个险?”秦良又道。“只要到了自己人那里,后面的事还有办法慢慢说。”
裴峻向身后看了看。守真仍坐在原处,兜帽遮着半张脸,双手搭在膝上。
“也只能如此了。”裴峻说。“他的护持真有这么牢?往后还能进去么?”
“歇好以后,医者另有办法。再有你父亲相助,我想总能试一试。”
秦良说到这里,也不敢把话说满。昨夜那个忽然醒来的人,仍清楚留在他心里,守真越怕他们,他越难使人安静下来。
裴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
“方才说药的效用,你说的是实话?”
“是。照眼下的路程,应当够我们把他送过门户。若让他歇着,他就能睡。”
“这副样子进城,不也招人注意?”
“总比他当街指着我们叫人的好。”秦良把水囊收起。“有人问,就说他病了,我们送他去见法正那里的医者。”
裴峻摇了摇头,脸上才有了点疲惫的笑。
“你学这些倒快。从前还没做过谋反的事。”
“你别用这个词。”
“谋反?”
秦良看着他,裴峻没再往下说,伸手拍了拍他肩,转身去扶守真。
那人已经在困倦中垂下了头,裴峻叫了两声,他才缓缓睁眼。两人将他扶起,重新送上马,秦良牵住中间那根引缰,向棠州走去。
守真坐在鞍上,一只手搭着鞍桥,没有再问。他们还须赶完入城前的这一段路,找到法正的门户。
***
静照观里,守真的寝处已经找过了,床上有人睡过,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夜祭时,领祭道人就没看见他,可那人事务繁多,直到早间接连几次祭礼都不见守真,才去问观中医人。医人说,这几日没有见过他。
内外院找遍后,住持又派两个外院道人骑马出去,沿山路寻找。也许守真忽然病了,神志不清,自己走出了观门。
二人回来时,仍没带回消息。大雪将路上所有痕迹都盖掉了;若真倒在雪里,只怕得等开春才能知道。
次晨,住持为守真做了祝祭。观中其余事务仍得照常料理,直到管衣物的道人清点冬衣,才发现守真静室外的架子上少了两件白法衣。
前两日还在,问过邻近寝处的人,谁也不知道被取去了哪里。
这件事几经转报,第二日晚饭后,才到了住持案前。他本想说少两件衣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整日都没能放下守真的失踪,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少了几件?”
“两件。”
住持拿起笔,在指间转了转。
“还记得前些日子来见守真的那两个人么?”
“一位医师,一位道人?”来报事的人道。“道人还在北宁大祭酒那里当差。”
“他自己这样说。他也自称出自广济一脉。”
住持取出日历,翻了一阵,没找到那次来访的记载。他放下历册,吩咐人去请当日守门、领路以及替守真诊病的几位道人。
等人来时,他回想起那一日的铜格。两人在外面说守真祖父去世,他也在近处听着;守真正与他们说话,忽然就晕倒了。
观里的医人叫不醒他,只得请那位灵裔医师相助。为了救人,连跟着来的那个道人也一同准入,到了守真静室。
住持望向案上已经写好的信。信中说守真可能病后走失,而那医师的名字,他竟一时还没想起来。
秦良。
他把那封信揉了,丢进火里。
门外轻轻响了一声,几位道人相继进来。住持收住怒气,等他们行礼,才抽过一张新纸。
“守真上回昏厥,是哪一日?要查清。”
医人想了一会儿,说出日期。住持核过历册,记下,又问当日守门的人:“来访道人叫什么?”
“纪明。说是广济一脉。”
“还说受大祭酒差遣。”旁边一人补道。
住持又将这个名字写下。纪明,他觉得像曾在哪里听过,可眼下竟想不起来,若此人真在大祭酒身边,上属总能查到。
“医师呢?是姓秦?”
“秦良。”医人道。“应当就是秦良。那日我牙痛,他还替我看过……”
住持抬头,医人便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问完以后,众人退出。住持重新给北宁上属写信,报守真两夜前可能被人从寝院中劫走,又将他的入观诸籍抄附在后,请上属查明两位访客。
至于一个清修道人为何会被带走,他仍没有答案。
***
五日后,北宁教庭里,副主事吴裕将这封信读给大祭酒谢平听。
“住持疑是纪明与秦良所为,具体缘故不能查明。守真的籍册也送来了,请我们再作核查。”
谢平刚喝完一杯羊乳,听到末尾,伸手接过了信。吴裕又给他添了些,自己取了一片饼,等他读完。
谢平与吴裕自幼相识,一个是灵裔,一个是寻常血统,往来却一直未断。如今谢平掌教庭,吴裕理属观,日前才来共餐,今日再来,全为静照的信。
谢平放下纸,望着桌对面。
“这个守真有什么特别之处?何至于叫人去劫?”
“我看过他的籍册,贫寒布商之子,父母早逝,入观后受了清贫誓。别的实在看不出来。”
“住持可靠吗?”
吴裕正想答,手却在案上停了停。
“未曾听过他的坏处。依我所知,该是可信的。”
谢平没再问住持,手指仍按着那页信。过了片刻,他忽然道:“裴成前几日死了,你知道么?”
“王身边的裴成?”
“昭平伯的长子。秦良又与裴家很亲近。”
吴裕手里的饼放了下来,视线转到信上。
“就是这个秦良?”
“就是他。”
两人静了一会儿,谢平仍不继续说。吴裕看着他,终于问道:“大祭酒是疑昭平伯也牵涉其中?”
谢平抬头,声音很低。
“我认识裴谦。当年在道院,我们一同读书,后来他兄长去世,才归家承爵。他的婚礼是我主持的,几个孩子入教我也在,裴峻受誓、裴成成婚,我都亲自见过。为什么要去劫一个道人?”
“我也不明白。正因大祭酒提起,我才以为您知道。”吴裕略停,又问。“秦良平日也在朝中行走么?我从前没听过,您倒像知道他。”
“听说过。他年纪轻,医术名声却很好,和裴峻也很要好。”
谢平说到这里,望着纸上的名字,眉头渐渐收拢。
“您疑来访的道人是裴峻?”
“不知道。裴峻属于武正,武正近年多有异议,这倒是真的。”
“可守真也是受誓道人。”吴裕道。“布商的儿子,久在观里,能与这些事有什么相干?”
“他看不出有什么相干,裴家却有。”谢平把信放回桌上。“关于裴成的死,你听到过什么?”
“只知道死了。”
“如今有人说,并非寻常病故,是被杀的,还有人说是王亲手所杀。”
吴裕坐直了,谢平却没有多给他什么凭证。
“若是真的,倒能解释冬祭朝宴时,王为何那样失常。裴谦、裴峻或秦良,也便有了报复的缘由。”
“报复到一个静修的人身上?”
谢平摇头。
“我解释不了。你能么?”
吴裕也摇头。谢平站起,慢慢走到窗前,外面仍在落雪。
“副主事,请先退下。”
吴裕没再问,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谢平回到座位,碰了碰那封信,将双臂放在案上,低下头祈祷。刚才与吴裕谈起的那位道人,他其实认得。
纪明,是裴谦未承爵、还在道院时用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