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摘眼镜了?”
女人的声音像掺了冰渣,砸在油腻的收银台上。
冷杉香气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硬生生把便利店里的关东煮味道逼退到角落。
林渊的后背猛地撞上身后的香烟展示架,几盒劣质香烟掉在地上,塑料包装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慌乱地低下头,根本不敢去接对方那道仿佛要将人扒皮抽筋的视线。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女尊世界,底层男人因为“仪容不整”惊吓到高阶层女性,轻则被暴打一顿,重则直接被扭送进拘留所。
妹妹那张三万两千块的催缴单,还在他贴胸口的口袋里发烫。
“抱歉,店里制冷机坏了。我就是擦个汗,绝对没碰到您的东西。”
林渊连连后退,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他用沾满灰尘的指尖扣住那副劣质平光镜的边缘,用力往鼻梁上推了推。粗糙的塑料毛边刮过红肿的鼻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倾月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视线里那个男人重新变得佝偻、木讷,透着股让人倒胃口的穷酸气。可她S级的精神力就像一台精密的雷达,依然能从那层厚重的伪装下,精准捕捉到那丝足以抚平她狂躁症的纯粹气息。
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一下重过一下。
她需要待在这里。她必须待在这个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大口呼吸这带着他体温的空气。
“老板……您,需要点什么?”林渊见女人撑在台面上一动不动,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他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柜,“包子刚热好,要不给您拿个流沙包?”
楚倾月缓慢地直起身子。
她狭长的凤眸扫过这间逼仄、闷热、到处透着廉价感的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一百块钱能买一堆的膨化食品,冰柜里全是色素勾兑的劣质饮料。这些东西,平时连出现在楚氏庄园垃圾桶里的资格都没有。
她拉开高定风衣的口袋,修长的双指夹出一张通体哑光、边缘镶着暗金纹路的黑卡。
“啪”的一声脆响,黑卡被扔在了满是油污的扫描仪旁边。
“全要。”
林渊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在江海市代表着无限额度的顶级黑卡,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您说全要……是说包子?”
楚倾月抬起下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傲慢,纤细的食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
“货架上的,冰柜里的,库房里的。店里所有带条形码的东西,全部给我扫一遍。”
林渊倒抽了一口带着灰尘的热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五分。再看看满当当的十几个货架,还有刚才自己亲手搬进冷库的那三箱水。这种规模的扫码,就算机器不冒烟,他的手腕也得断。
这富婆的脑子绝对有问题。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城中村的破便利店搞批发?
“客人,您别开玩笑了。这么多东西,您那辆车也装不下啊。”林渊干笑两声,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
楚倾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装不下就丢大街上。现在,拿起你的扫描仪。”
林渊闭上嘴。有钱人的世界没有逻辑,只有规矩。他把手在制服裤子上用力蹭了两下,擦干掌心的汗,抓起那把发烫的条码扫描枪。
“滴——”
一包五毛钱的辣条被扫入系统。
林渊开始了一场荒诞的体力劳动。他推着小推车,把货架上的薯片、泡面、卫生纸、甚至角落里的塑料拖鞋,一股脑地往收银台搬。
店里的制冷机依然在罢工。林渊在货架间来回穿梭,刚擦干的汗水再次决堤。
粗布制服彻底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胛骨轮廓。每一次弯腰搬运重物,他的呼吸都会粗重几分。劣质的平光镜总是不停地往下滑,他只能时不时用手背把它顶回去。
楚倾月就站在收银台外。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去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商品。她双手环抱在胸前,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黏在林渊身上。
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颈,看着他因为搬运重物而微微发颤的小臂,看着他那副可笑的平光镜下隐约透出的疲惫。
在这个女尊世界,男人本该是娇生惯养、涂脂抹粉、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可眼前这个绝世珍宝,却在为了几两碎银子,干着最卑贱的体力活。
楚倾月觉得喉咙发干。
她并不觉得心疼,只觉得一种扭曲的占有欲正在胃里疯狂翻搅。她想撕碎那件碍眼的破制服,想把这个满身汗水的男人按在楚氏集团顶层会议室的真皮沙发上,想听他用这种沙哑疲惫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滴——滴——”
扫描枪的声音机械地重复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挂钟的指针走向了凌晨五点。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色褪成了一种淤青般的紫灰,街上的路灯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齐刷刷地熄灭。
便利店被彻底搬空了。
光秃秃的货架像是一排排剔了肉的肋骨,地上堆满了塞得快要裂开的超大号塑料袋。
林渊的手臂抖得像筛糠一样。他脱力地靠在收银台上,扫描枪从脱力的指缝里滑落,砸在台面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鞋面上,砸出一圈圈水渍。
“一共……”林渊咽了一口干得快要冒火的唾沫,看了一眼显示屏,“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块。”
楚倾月抬手在密码键盘上输入了六个数字。
“交易成功,请取走卡片。”poS机吐出长长的白色小票。
林渊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撑着打颤的双腿准备去拿购物袋。“您稍等,我帮您把这些搬到外面的车上……”
“不用了。”
楚倾月打断了他。她拉开那个价值百万的定制手包,直接抽出一叠还捆着银行封条的纸钞,随手丢在林渊面前的扫描仪上。
红色的钞票砸在油腻的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小费。”
林渊的视线死死盯在那叠钱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整整一万块。这笔钱加上他之前的积蓄,足够交齐软软下个疗程的医药费了。
他咬着牙,强压下涌上眼眶的酸涩,双手抓起那叠钱,对着楚倾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谢谢。”
卑微,谄媚,为了生存低声下气。这就是底层男性的生存法则。
楚倾月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高跟鞋踩过满地的塑料袋,径直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清晨的雾气夹杂着江海市特有的江风,瞬间卷走了店里残存的冷杉香。
林渊攥着那一万块钱,脱力地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地上。他看着女人消失在雾气里的背影,以为这场长达几个小时的荒诞折磨终于结束了。
玻璃门在液压杆的作用下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前一秒,楚倾月的脚步停在了台阶上。她没有回头,冷冽的声音穿透晨雾,精准地钉进林渊的耳膜。
“明天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