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听得撇嘴,忍不住嘟囔:“本事是有,脾气也未免太大了些。”
赵安平没有搭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明日一早,我同你亲自去一趟,请老师傅出山。”
次日天刚亮,赵安平带着赵栓步行三十里土路,赶到了郑老师傅的住处。
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院子里搭着两座土灶,架着两口大铁锅,院角堆着厚厚一层晒干的甘蔗渣。
一位身形干瘦的老者蹲在灶前,手里握着长木棍,慢慢搅动锅里暗红的糖浆。
日头渐盛,老者满头大汗,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丝毫没有停顿。
赵安平立在院门口,礼数周全,拱手开口。
“郑师傅,晚辈赵安平,自柳城而来,特意登门,请老师傅出山相助。”
老者头也未抬,手上动作不停,嗓音清亮干脆。
“不去。”
赵安平尚且来不及接话,老者又淡淡补了一句。
“往年府城大糖坊,月给二两银子我都不曾留下。你一个年轻后生,能开出什么条件?”
身后的赵栓轻轻扯了扯赵安平的衣袖,低声劝道。
“平哥,这老人家油盐不进,怕是请不动,要不咱们再寻旁人?”
赵安平未曾理会,抬步走到锅边,静静看着锅里翻滚的糖浆。
暗红的蔗汁在锅中缓缓涌动,冒着细密的白泡,清甜微焦的香气四下散开。
赵安平静静立在锅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着急开口劝说。
他端端正正拱手,姿态谦和。
“郑师傅,晚辈赵安平,从柳城过来,专程想请您出山帮着打理糖坊。”
灶前搅糖的老者手上木杖微微一顿,抬了抬眼皮。
“柳城来的?是哪个衙门的人派你来的?”
他是知道县太爷让大种甘蔗,想来会榨糖。
“是县衙的林大人。”
“林大人……”
老者将长木棍随手搁在灶沿,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热汗,语气比先前柔和不少。
“就是柳城新来的那位县太爷?”
“正是。”
老者上下打量了赵安平一遍,神色松快归松快,眼底依旧带着几分生疏距离。
“那位林大人确实是好官,前阵子官栈保底收甘蔗的事,就连我们这偏远乡下都人人皆知。
这么多年,从没哪个当官的,愿意踏踏实实替种地种蔗的百姓兜底,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他话锋一转,轻轻摇了摇头。
“但你若是替他来请我做工,那我还是那句老话,我不去。
我年纪大了,守着自家一口小锅,熬点糖换些零碎银钱,日子自在清闲,不爱受旁人管束。”
身后的赵安平、赵栓二人对视一眼。赵栓悄悄扯了扯赵安平的袖子,眼神里透着无奈,摆明了这老师傅依旧油盐不进。
赵安平没有忙着辩解劝说,目光落回眼前的灶台铁锅上,细细打量半晌。
他看见灶口风门半掩,火苗忽高忽低,锅里翻滚的糖汁也跟着力道不稳,时急时缓。
这口锅锅底偏平,糖汁铺得又薄又散,火苗一旺,贴锅的糖汁便微微发焦,泛着暗沉的色泽。
再看灶边木盆里刚榨出来的蔗汁,浑浑浊杂,飘着细碎蔗渣,没经过半点过滤,直接就准备下锅。
赵安平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没底。
自己本就是乡下种地的后生,从没正经熬过糖。这些粗浅门道,都是表哥提过几句。
若是贸然开口说错了,不光自己丢人,连带着表哥的名声也要被人笑话。
可若是闭口不言,今日三十里路就算白跑一趟,糖坊筹备的事,也要卡在这一步动弹不得。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缓,礼数周全。
“郑师傅,晚辈斗胆,有几句话想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者头也没抬,淡淡吐出一字:“讲。”
“您这风门开合不稳,炉火忽强忽弱,锅里糖汁受热不均,糖色自然匀不起来。前头火势太急,后期火势又弱了,熬出来的糖难免带着焦苦味,颜色也暗沉难看。”
这话一出,老者手上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头,方才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严肃,直直盯着赵安平。
“你说什么?”
赵安平心头微紧,却依旧镇定往下说。
“再者您这锅底太平,糖汁铺得太薄,极易糊底。若是换一口带弧度的圆底锅,存得住汁水,受热也会均匀许多。”
“够了。”
老者将搅糖木棍重重搁在灶台,声响清脆。
他慢慢挺直佝偻的身子,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气场压得人不敢出声。
“后生,我问你一句。”
赵安平闭了嘴,静静听着。
“你知道我熬了多少年糖?”
不等赵安平答话,老者伸出四根干枯的手指,语气带着多年深耕手艺的傲气。
“整整四十年,十岁跟着家父烧火打杂,十五岁上手搅锅,二十岁进府城大糖坊做工,三十岁便是独掌一锅的大师傅。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我郑老六的名号。”
他盯着赵安平的双眼。
“我熬过的糖,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手上被滚烫糖浆烫出的伤疤,数都数不清。
你站在我灶前,看着我熬了半辈子的手艺,张口就说我火候不对、锅具不对、法子不对。”
“后生,你凭什么指点我熬糖?”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灶膛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赵栓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拉着赵安平抽身离开。院门口的二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赵安平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等老者说完,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郑师傅,晚辈确实从未正经熬过糖,手上也没有半点熬糖的功底。方才所说的门道,不是我自己胡乱揣测的。”
“那是谁教你的?”
“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