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林大人曾跟我说,熬糖不靠死力气搅拌,要顺着糖汁性子来。
火候、锅具、手法,三样相辅相成,缺一样都熬不出好糖。”
赵安平抬眼直视老者,语气坦然。
“他还说,火候拿捏到位,糖汁彻底提纯,冷却之后,能凝出雪白细腻的糖霜,干净无渣,色泽通透。”
“白霜糖?”
老者眼神一滞,随即又是一脸不信,冷声道。
“一派空谈。我熬糖四十年,只知白糖需要黄泥窖藏脱色,耗时十余天才能成型。
从未听过,当场熬煮就能出白霜糖。林大人再有学识,也变不出这般法子。”
“是空谈还是真本事,一试便知。”
赵安平看向院里的旧灶铁锅。
“您这锅灶虽是旧的,勉强也能一试。郑师傅若是信得过我,借您灶台一用,我按林大人教的法子操作一遍。
若是熬不出白霜糖,我即刻告辞,往后绝不再登门叨扰。若是成了……”
他语气笃定。
“还请老师傅随我回柳城糖坊。”
老者盯着赵安平看了许久。
那句“白霜糖”,像是撬开了他多年固有的认知,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动摇。
白糖可是上等的好货色,宫里的皇帝才能吃到,可不是谁都能熬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相伴半生的铁锅,又看了看眼前年轻后生沉稳坦荡的模样。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
“行。今日我便亲眼看看,林大人教出来的本事,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还就不信了,林大人读书厉害,做官有一套,难道这熬糖也厉害?
说罢,老者伸手捅旺灶膛柴火,转身搬出一筐新鲜甘蔗,扛起砍刀咔咔几刀斩成短节,送入老旧木榨之中,用力压出清亮蔗汁。
“蔗汁我来榨,其余步骤由你来定。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他抬眼重申一句,语气严肃。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只是年轻人随口大话,熬不出白霜糖,往后不必再来找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折腾。”
赵安平点头应下,不再多言。
他挽起衣袖走到灶边,弯腰将灶口风门收窄一寸,又让赵栓找了木块,将锅底微微垫高,让锅身悬空,避开明火直烧。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老者。
“郑师傅,家里可有细密麻布?越密越好。”
老者进屋翻找一阵,拿出一块厚实旧麻布。赵安平接过,叠成两层,让赵栓撑开绷稳。
刚榨出的蔗汁,先过粗筛滤掉大块蔗渣,再经细麻布反复过滤,彻底滤净水里的细沙杂尘。
随后他让老者取来少许生石灰,兑水化开,滴入滤清的蔗汁中,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匀。
一旁的老者看得满脸费解,忍不住开口:“好好的蔗汁掺石灰水,这哪是熬糖,简直胡闹。”
“林大人说,石灰水可以沉淀细碎杂质,去浊留清,熬出来的糖色才干净透亮。”
赵安平如实解释,老者将信将疑,终究没有再阻拦。
滤清的蔗汁平稳入锅,赵安平叮嘱老者稳住中火,木棍匀速慢搅,快慢均匀。
“前期火不能急,慢慢收干水汽。您方才就是火势太猛,水汽未散,杂质尽数搅进糖汁里,糖色自然暗沉发苦。”
老者嘴上不言,手上动作却老老实实按着吩咐来。
从午后一直忙到天色擦黑,锅里的蔗汁慢慢收浓,颜色从青黄转为浅褐,又慢慢沉淀成通透深红。
赵安平全程守在灶边,一瞬不瞬盯着锅里糖浆的变化。
等到糖汁挂棍粘稠,他立刻让老者撤去明火,只留微弱文火。
“这一步最关键,再遇猛火必定糊底发苦,只需文火慢慢养稠。”
老者不停搅动糖浆,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滴落,后背衣衫早已彻底浸湿。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锅里糖浆愈发粘稠,搅动渐缓,深红糖色慢慢变浅,表面浮起一层细腻灰白泡沫。
“撤火,抬锅阴凉处静置。”
老者不敢耽搁,拿湿布裹住锅耳,和赵栓合力将大锅抬到院角阴凉通风处。
锅里糖浆依旧微微涌动,灰白色泡沫层层堆叠,越积越厚。
赵安平拿干净木棍,轻轻撇去表层浮泡,底下露出的糖浆,不再是暗沉深红,而是通透浅黄,隐隐透着一层干净的白。
老者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糖浆,一时失语。
约莫两刻钟后,糖浆彻底冷却凝固。
赵安平拿木铲贴着锅边一撬,整块糖块完整脱模,稳稳落在案板上。指尖轻敲,糖块应声裂开。
裂开的断面,一片雪白细密,如同霜降粉雪,干净通透,没有半点杂色黑点。
赵栓连忙上前,捏起一点放进嘴里,瞬间瞪大双眼。
“纯甜的!半点苦味都没有!”
院门口的二狗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进来,抓了一把糖霜塞进嘴里,含糊嚷嚷。
“这糖也太细了!比集市上最好的红糖还要好吃百倍!”
老者独自立在案板前,久久未动。
他抬手捏起一撮雪白糖霜,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又轻轻含入舌尖品尝。
四十年熬糖生涯的固有认知,在这一刻彻底被打破。
半晌,他抬眼看向赵安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
“这位林大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赵安平微微一笑,拱手问道:
“郑师傅,如今您可愿意随我回柳城了?”
老者慢慢舔净掌心的糖霜,望着案板上的白霜糖,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熬了四十年糖,自以为是深耕手艺,今日才知晓,大半辈子,都只是摸了个皮毛,连真正的门道都没踏进去。”
他转头看了看相伴半生的旧锅旧灶,又看向那方雪白糖块,终于点头。
“行,我跟你走。”
赵栓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真切笑意。二狗更是欢喜,围着案板来回打转,时不时抓一点糖霜解馋。
老者见状瞪了他一眼,嘴上带着嗔怪:“少吃点,甜食吃多了牙疼,到时候别喊疼。”
虽是训斥,语气却早已温和,眉眼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赵安平看着雪白纯净的糖霜,心里彻底安稳。
糖坊筹备最关键的一关,总算顺利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