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乱的是,部分里正、书吏跟大户串通。
悄悄把大户田亩从税册里抹去,空缺的税粮,全部摊到普通小农头上。
本就清贫的农户,平白多扛几成税,扛不住的,干脆弃田逃荒。
人逃走了,田税还挂在原地,来年剩余农户,又要多摊一份。
一年拖一年,税越收越少,百姓越逃越多。
前任县令束手无策。
手里没人、底下没人可用、上头有人说情、满衙吏员盘根错节。
最后只能闭眼认亏,年年缺口,年年挨府衙训斥。
今年不一样了。
林砚放下公文,起身看着墙上的全县田亩舆图。
早前查抄张家,八百二十三亩田全部重新丈量造册。
五百一十一亩归入官田,租给无地、少地农户。
承租契书写得清楚,佃户只交官田正租,县衙不摊派任何杂捐。
剩下三百一十二亩有主良田,一一归还原主,重新确权入册,半点不漏。
城里几家大户,三月清丈田地的时候就慌了。
城西刘家主动找人传话,承认往年田亩账册有错,愿意补齐积税,只求官府不追责。
陈家紧跟着上门报备,重造田册。
没了张家撑腰,这些大户不敢再瞒。
也怕刘福那本黑账牵出旧罪,一个个主动老实下来。
户房书吏全数重新规整,各村里正全部签字具结。
往后谁敢瞒报、漏报、改册,连带追责。
糖坊那边,赵安平每日都有明细上报。
郑师傅已经就位,地基平整完毕,灶台、滤池、晾糖架都在赶工搭建。
建坊用料、雇工工钱,都是从官药栈临时挪的周转银,账目记得一清二楚,秋后卖糖回款再填回去。
如今糖坊工地,泥瓦匠、木工、杂工二十多人,日日上工,日结现钱。
做工的大多是本地农户,往年手里摸不到碎银,今年有活干、有工钱,凑税银就没那么难了。
林砚对着舆图看了半晌,开口唤人。
“叫户房人过来。”
户房典吏带着两名书吏匆匆进堂。
林砚让他们翻开今年夏税税册,逐乡逐村核对。
“沿河村在册田亩多少?民田官田各多少?应征粮石多少?”
典吏翻册回话。
“回大人,沿河村共六百四十亩。官田承租一百二十亩,只交租课;民田五百二十亩,正常缴纳夏税。合计应征夏税三十二石。”
“去年实收多少?”
典吏声音低了些。
“去年只收十八石,张家八十多亩田年年报水淹绝收,分文未缴。村里几户富户跟着报灾拖欠。剩下散户,大半拖到秋后才能凑齐。”
林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年呢?”
“今年全重新清丈过。”典吏语气稳了不少,“陈家蔗田、老王头、周老根的田地,全部在册。
官栈保底收蔗之后,农户心里踏实,没人再想着逃税。
陈里正早前上报,沿河村三两日内,便能全额完税。”
林砚点头。
“城东、城西、城南各乡,一并报来。”
典吏逐页翻看。
“城东往年只交四成,今年已报八成。
城西刘家、陈家,主动对账,承诺一次交清夏税。
城南黄大牛归还的四亩地、河滩周家归公的八亩滩地,今年全部正常计税,承租农户都愿意按时完税。”
林砚听完,问道:“全县总数预估多少?”
“粗略核算,今年能收三千三百余石。就算偏远村落稍有耽搁,保底也有两千九百石以上。足额解送府衙,完全够用。”
林砚听完户房典吏的回话,脸上瞧不出半点起伏,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三千三百多两。
先前预估的时候,只算了已经登记在册的田地。
后头清丈,又挖出不少藏着不报的隐田,总数才往上抬了一截。
就算偏远村子路上耽搁,最少也能收上来两千九百两,足额送去府衙,是稳稳当当的。
这笔数目,对上对得起朝廷,对上面的上官也说得过去。
他来柳城的头一年,不求做出多大功绩,只求不出岔子。
夏税能足额解送,年终考绩就立得住,往后办事说话,腰杆子也能硬几分。
可这份轻松,只在心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下去。
柳城地方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营生,全靠着田税撑着,底子太薄。
等明年糖坊顺当起来,甘蔗有了固定销路,百姓手里能攒下余钱,商税、糖税也能跟着添上来。
到那时候,税银能多收,老百姓的日子也能松快些。
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能一步一步慢慢铺。
他合上税册,对着户房典吏吩咐:“夏税眼看就要开征,各村里正都要盯牢,按时完税,不得拖延。遇上拿不准的事,尽早来县衙禀报。”
典吏应下,躬身退出去。
林砚刚伸手端起茶盏,石柱从外面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大人,沿河村传来消息,稻子开镰收割了。陈里正带着全村老小下地,田里忙得热火朝天。”
林砚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去瞧瞧。”
沿河村的田地里,到处都是忙活的人。
金黄稻穗沉甸甸垂着,风一吹,沙沙响成一片。
陈里正弯腰割稻,镰刀唰唰起落,裤腿卷到膝盖,双脚踩在泥水里,一上午很少直腰歇口气。
他婆娘跟在后头捆稻捆,两个小娃跟在身后,捡落在泥里的稻穗。
地头上蹲着几个老汉,抽着旱烟,脸上挂着笑。
“今年稻子颗粒饱满,收成错不了。”
“可不是嘛,租官田那几户,这是头一季。交完官定租子,剩下粮食全归自己。老周家两口子,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干活拼得很。”
“换谁都肯下力气。早先给张家种地,累死累活,大半粮食都交了租,剩那点口粮根本不够糊口。
如今官田只收额定租课,不摊杂捐,余下的全是自家的,能吃饱饭,谁不卖力?”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插了嘴:“我也想多租几亩官田,可惜下手慢,没抢到。”
老汉磕了磕烟袋锅:“知足吧。你自家那几亩地,今年担子也轻了,往年大户瞒田欠下来的税,全都摊到咱们小民头上,一亩地要扛一亩半的税。
今年林大人重新清丈田亩,大户都按着实有的田地交税。
不是朝廷正税减了,是往年摊给咱们的亏欠不用咱们补了,负担轻了两成。”
“真的?”
“那还有假,税册写得明明白白,陈里正挨家挨户都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