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林砚正看着糖坊的建造图纸,是赵安平让人送来的。
灶台位置、滤池大小、晾糖架高矮,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吕明上前,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禀报明白,顺带递上纸片。
林砚放下图纸,拿起纸片扫了两眼,随手搁在案上。
面上看着平静,眼底已然冷了下来。
“骗子往哪个方向走了?”
陈里正回话。
“老王头说,两人顺着官道往南,还要去别的蔗田收钱。”
林砚转头看向门外。
“传石柱。”
石柱很快入内,林砚简单交代清楚始末,最后叮嘱。
“他们备好假印纸片,不是临时起意。一路向南行骗,受害农户必定不止一家。
你带人手快马追赶,务必人赃并获。”
石柱领命,点了几名快手,骑马出城。
一路追出二十多里,日头西斜的时候,终于在城南十里铺外的官道边,看见了那两个人。
灰布衫和瘦高个正拦着一名老农,站在蔗田边争执。
老农死死攥着钱袋不肯松手,灰布衫高声恐吓。
“今日不交核验钱,秋后官栈绝不收你的甘蔗,损失自己承担!”
石柱勒马停下,翻身落地,大步上前。
“你们是什么人?”
灰布衫回头看见官差服饰,瞬间面无血色。
瘦高个反应极快,转身就要逃,被两侧快手快步按住,动弹不得。
石柱走到灰布衫跟前,伸手。
“身上东西,全部拿出来。”
灰布衫浑身发抖,从怀里摸出那张带红印的残纸,连同鼓鼓囊囊的褡裢一并交出。
褡裢里堆满零散铜板,还有好几张一模一样的手写碎纸片,全是用来糊弄农户的假凭据。
石柱翻看那张红印残纸,印文模糊,边角残缺,明显是从旧文书上随意裁下来的。
“印文从哪来的?”
灰布衫支支吾吾,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石柱不再多问,挥手下令。
“带回县衙,收监候审。”
两人被直接押回班房关押。
次日升堂审案,案情一目了然。
这两人都是闲散无业的汉子,早前在张家庄子做过短工。
张家倒台之后,两人没了营生,四处游荡。
瞧见柳城全境种蔗、官栈保底收蔗,百姓心里惜田惜收成,便起了诈骗的歪心思。
堂上灰布衫老实交代。
“这张带红印的纸片,是从张家废旧地契上裁下来的。
我们捡了残纸,裁出带印的一角,糊在黄纸上,装作官府文书,下乡骗人。
前后跑了七个村子,骗了十二户农户,一共骗得七百二十文铜钱。”
林砚当堂定判。
所有诈骗钱款尽数追回,逐一退还给受害农户。
两名骗子各杖二十,枷号三日,在县衙门前当众示众。
同时行文邻县县衙,通报此案,严防同类骗子继续流窜作恶。
退钱那日,老王头从吕明手里接回六十文铜钱,攥在手心,心里又暖又愧。
“我就知道,林大人绝不会坑咱们老百姓。”
陈里正在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记牢了,官府正经告示、收费章程,全都有完整官印、正规落款。
这种来路不明的碎纸片,一概别信、别交钱。”
老王头连连点头,记在了心里。
此事传开,全乡蔗农全都松了一口气。
可后堂之内,林砚半点没有松懈。
傍晚散值之前,他把赵安平、吕明、石柱三人尽数叫来。
“看着是小事,实则隐患极大。
张守业倒台,官府刚在百姓心里立起信誉,立刻就有人假借官府名头招摇撞骗。
今日是外来闲汉,日后未必没有旁人效仿。
百姓被骗一次,对官府的信任,就淡一分。”
他看向赵安平。
“糖坊所有告示、招工章程、田亩规矩,但凡对外公示的文书,一律加盖县衙官印,落正式落款。
你对接各村里正,逐村传话,但凡有人上门私收银钱、索要物料,无官印凭据的,一概不认,不必理会。”
继而看向吕明。
“户房重新整理一份完整告示,蔗田登记、官栈收蔗、糖坊用工、赋税章程,逐条写清,张贴到每乡每村。
让百姓分得明白,什么钱该交,什么钱绝不用交。”
最后看向石柱。
“你挑几个稳妥人手,常去乡下各村巡查走动。
初次是外来骗子,若是再发生同类事情,就是内部有人手脚不干净,从严查办。”
三人齐齐应声,各自领命办事。
林砚起身走到窗前,“张守业盘踞柳城二十年,欺压百姓太久,农户心里早就怕了官府、怕了豪强。
我们做事,不只为百姓讨回公道,更要让他们安心、踏实,真正挺直腰杆过日子。”
五月底,柳州府的催税公文,送到了柳城县衙。
公文篇幅不长,字句却格外硬。
夏税即刻开征,各县按时足额解送,不准拖、不准缺。
文末特意批注,逾期短缺,一律按例参劾。
林砚坐在后堂,捏着这张公文,静静坐了许久。
他心里清楚,夏税,就是地方县官的年终根本。
百姓看县令,看的是断案公道、日子安稳。
可上面朝廷看县令,只看税粮。
案子判得再好,民生打理再稳,只要夏税和秋税收不齐,年终考绩就是不合格。
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直接革职、调去苦寒偏县。
不过柳城已经是最偏远之地了,再调也没有地方可去。
柳城往年税难收,旧档里写得明明白白。
全县在册田亩五万余亩,按规矩,夏税折算粮石,该收三千多石。
可前任年年只能收两千石出头,足足差出三成。
不是老百姓不肯交,是有人层层截流。
从前张家八百多亩田,年年报灾、报减产,一亩田只交一点点税粮,做做样子。
刘福手里那些私吞的田地,根本不入公册,一粒税不交。
城里其余几家大户,跟着效仿。
坡地报贫瘠、佃户报逃亡、私田挂在绝户名下,各种名目逃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