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八百多亩,钱家五百多亩,孙家三百多亩,其余十来家加起来一千多亩。统共三千多亩。”
“三千多亩田地,年年只交一点零头。亏欠下来的税额,最后全都摊到普通散户头上。”
吕明低声回话:“正是这样。往年大户瞒田逃税,空缺的税银就分摊给自耕农。一亩地的农户,要承担一亩半的赋税,百姓苦不堪言。
今年新册上登记的田亩数目清清楚楚,赵家比往年多查出三百亩,钱家多出两百亩。
按着新册计税,赵家该缴的税银是往年三倍有余,钱家也翻了两倍多。”
林砚望着墙上挂着的舆图,缓缓开口。
“三千多亩,不足全县一成田亩。可这十几户,都是地方上有脸面的人物。
他们拖着不交,底下那些中小地主便跟着观望。他们心里存着赌一把的念头,料定本官忌惮地方大族,打算硬拖着,等着府城那边有人来说情,逼本官松口让步。”
吕明问道:“大人,要不要派人挨家上门催缴?”
林砚轻轻摇了摇头。
“先不急。你去把石柱叫来。”
石柱很快就赶到后堂。林砚低声交代了几句,石柱领了命令,挑了两个面生的差役,换上寻常百姓的便衣,悄悄出了县衙。
隔了一日,石柱回来,把打探到的情形一一禀报。
散户缴税倒是痛快,大户却在背地里暗中使绊子。
城东赵家二少爷,在镇上当众放话:“哪家佃户敢把真实田亩情形报给县衙,来年租子直接涨两成。”
佃户害怕涨租,不敢得罪东家,自然也不敢给官府通风报信。
城南钱家手段更阴,派人去往各个乡串联,四处散播流言,游说那些还没完税的少数小农户,还胁迫乡役。
“林大人定下的新规矩,往后各家赋税还要再加,你们别急着上缴,等大户交了,你们再交不迟。”鼓动众人一起观望拖延。
新委任的里正、保长里面,有几个本就是大户的本家旁支。家中长辈一施压,便不敢上门催缴,也不敢来县衙送信禀报。
石柱说道:“大人,他们明面上没有公然抗税,暗地里处处设阻。
赵家二少爷出言威胁佃户,钱家派人煽动农户观望,桩桩件件都能看出是大户在背后授意,只是拿不到白纸黑字的实证,抓不住公然犯法的把柄。”
林砚静静听完,沉默片刻。
“他们拖着不肯缴税,就是想看本官如何处置。先礼后兵,礼数给足了,再动真格的。”
他提笔写下催谕文书,又吩咐户房拟好告示。
“告示张贴在城乡各处,再派人单独把催谕送到这十几户人家,限三日之内完税。若是逾期不交,本官亲自下乡勘核田地,传唤欠税之人到堂审问。”
告示一贴出去,全城上下都盯着这件事。
大户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三天期限过完,一分粮食、一两银子都没有送来。
第四天一早,林砚换上官袍,带着石柱和六名捕快,走出县衙。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向吕明:“你留在衙中值守。若是府城有人前来说情递话,立刻派人来向我禀报。”
第四天一大早,天色刚亮透,晨雾堪堪散去。
林砚换上一身规整官袍,也不坐轿,也不骑马,只带着石柱和六名手持器械的捕快,出了县衙大门。
一行人沿着城东的青石板大街稳步往前走,目标明确,直奔城东的吴家老宅。
官差出行动静不小,街头早起做活、摆摊、赶路的百姓一眼就看见了。
消息传得极快,一传十、十传百,沿途的百姓三三两两聚拢过来,越跟越多。
有人不敢靠太近,远远缀在队伍后头观望;有的街边开店的,扒着自家门框探头探脑看热闹;
胆子大些的半大孩童、闲汉,直接跟在队伍末尾,一路浩浩荡荡,跟着到了吴家大门口。
众人心里激动,觉得这县太爷估计又要掀起波澜了。
这古代生活本就枯燥,平民百姓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可言,如今即将有大热闹可看,很多人都呼朋唤友来。
等到了吴家老宅,后面跟的百姓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可以说是人挤人。
这吴家老宅,是城东数一数二的气派宅院,占着最宽敞的地段。
规整的三进大院落,青砖砌成的高大照壁立在门前,门口摆着两尊打磨得油亮的石狮子,敦实威严,看着比县衙大门还要阔气体面。
守门的门房老远就看见了身着官袍的林砚一行人,脸色瞬间煞白,心里咯噔一下,不敢耽搁,转身慌慌张张就往院内跑,忙着通风报信。
林砚站在吴家大门正前方,脚步停下,没有贸然迈步入院。
石柱上前一步,身姿挺拔,扯开嗓子高声喊话,声音洪亮,周遭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城县林大人亲临!吴家当家之人,速速出来答话!”
连着喊了两遍,厚重的大门才被缓缓打开。
里头慢悠悠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垂手站立、神色拘谨的管事下人。
这人便是吴家如今的当家,吴敬堂。
四十出头的年纪,养得面皮白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看着富贵体面,手里还慢悠悠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看着一副从容闲适的模样。
他抬眼扫了扫门前的官差,又瞥了眼越聚越多、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就压了下去,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抬手拱手行礼。
“林大人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大人今日亲自前来,是有什么公事?”
林砚不跟他绕半点弯子,目光平平淡淡的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沉稳有力,落得清清楚楚。
“吴敬堂,三日之前,本官便差人送来催税文书,明令限你三日内缴清夏税。今日已是第四日,你吴家既没有押送税粮来仓房,也没有缴纳足额税银。”
“本官今日过来,只问你一句,这夏税,你是交,还是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