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堂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心头一紧,随即又强行松弛下来,故意露出一脸为难无奈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您有所不知,并非小民故意抗税拖延,实在是今年年成一般,田里稻谷收成减产,乡下不少佃户逃荒离去,田地多有荒芜。
家里账目混乱,需要时日慢慢清点核算。还请大人宽限几日,小民必定足额凑齐税粮税银,亲自送往县衙。”
林砚静静立在原地,耐心听他把说辞说完,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待他话音落下,林砚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你吴家名下田地,经今年全县清丈造册,新册登记足足八百零七亩,比往年糊弄官府的旧册,多出三百余亩良田。”
“往年你年年上报水灾、上报田地贫瘠减产、上报佃户逃亡,年年借着由头糊弄,八百多亩的家底,每年只交一丁点税粮,敷衍了事。”
“今年全县田地尽数重新丈量,户户造实册、户户缴实税。
沿河村陈里正,三日便收齐全村夏税,城东、城南所有散户农户,十日之内尽数完税,没有一户拖欠,没有一户糊弄。”
“偌大柳城,唯独你吴家,八百多亩肥田沃土,时至今日,夏税分毫未缴。”
林砚往前轻迈半步,目光沉了几分,气场压了下来。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吴敬堂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手里的檀木佛珠被他握得死死的。
他飞快扫视一圈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心里飞速盘算着利弊。
往年遇上这种事,只要摆出收成不好的说辞,硬着头皮拖上十天半个月,府城那边的亲戚递上一句情面,历任县官都会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轻处置。
他万万没料到,这位年轻的林大人,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半点情面不讲,还特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上门问责。
短暂慌乱过后,他依旧不死心,咬牙硬撑着赔笑求情。
“大人息怒,小民万万不敢顽抗官府税令。只是家中近期周转不开,银钱粮食一时难以凑齐。恳请大人再容小民筹措两日,必定补齐!”
“三日之前,本官已经给过你整整三日宽裕时日。”
林砚淡淡出声,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脱之词,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松动。
“吴敬堂,你吴家田连阡陌、仓廪充盈,在城东扎根数十年,家底丰厚。你说周转不开,在场的满城百姓,谁会相信?”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呐喊:“不信!”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积压多年的怨气尽数爆发出来。
“吴家年年瞒田少交税,亏空的赋税全都摊给我们小老百姓!”
“可不是嘛!往年我们一亩地要多补半亩的税,他们家千亩良田只交个零头,太不公平!”
吴敬堂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慌忙转头瞪向喧闹的人群,又赶紧转回头对着林砚强行挤出笑意,慌忙辩解。
“大人,这些都是无知刁民胡乱造谣、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是真是假,本官心中自有分寸,不用你多言。”
林砚不再跟他浪费口舌,转头看向身侧的石柱,沉声下达号令。
“吴敬堂蓄意拖欠夏税,官府屡次催告,依旧拒不缴纳。依本县律例,即刻将人拘拿回衙,查封吴家所有账册,清点登记粮仓库房、家中一应财物。”
“限其三日内,全额补缴今年所欠夏税,连同往年多年瞒田漏缴的所有税银,一并清缴干净。
若是逾期依旧拖欠不补,本官即刻造册上报府衙,依法处置吴家家产抵税!”
石柱高声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遵命!”
两名捕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吴敬堂的双臂。
吴敬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攥着的檀木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地面,一颗颗珠子滚落满地,四散开来。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慌了神,手脚挣扎,失声大喊。
“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交税!立刻就交!快放开我,我马上让人取银送粮去县衙!”
“迟了。”
林砚目光平静的看着慌乱挣扎的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三日宽限,本官早已给足了你。这三日里,你但凡主动完税,本官绝不会踏入你吴家大门半步。”
“事到如今,早已不是你一句补交,就能草草了结的。”
他抬手淡淡一挥,吐出两个字:“带走。”
吴敬堂被两名捕快拖拽着往外走,脚下踉跄不稳,华贵的绸缎长衫蹭过门槛,直接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他拼命扭头朝着院内嘶吼:“快!派人去府城找舅老爷!快去!”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硬生生拖远,声音渐渐消散。
石柱带着余下捕快径直走进吴家大院。
院里的一众下人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缩在墙根角落,不敢乱动分毫。
捕快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将吴家所有账册、粮仓、库房逐一清点、登记、封存,一一贴上县衙的封条。
最后留了两名快手守在吴家大门前,严防有人暗中转移财物、销毁账目。
没过多久,一张崭新的官府告示贴在了吴家大门正中,墨迹尚且新鲜。
围观百姓立刻层层围拢,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不识字的百姓踮着脚尖探头,识字的乡人高声逐字念出告示内容。
当听到“往年大户摊派赋税于散户,凡持有契据凭证者,可至县衙户房报备核查、酌情追还”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阵阵骚动不绝。
“原来往年我们多交的税,都是吴家这些大户害的!”
“官府肯帮我们核查追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走,咱们去户房问问!”
这边吴家尘埃落定,石柱安排好人手值守,转头跟上林砚的脚步。
一行人没有片刻停留,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城南钱家走去。
钱家的消息远比吴家灵通得多。
吴敬堂被官差当场捉拿的消息,早就有人快马赶去通风报信。
等林砚一行人走到钱家门口时,钱家大门早已完全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