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钱世昌穿戴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账册,揣着备好的银票,恭恭敬敬站在门槛外等候,半点怠慢不敢有。
亲眼见识了吴家的下场,他哪里还敢心存侥幸、拖延抗拒。
一见林砚走近,钱世昌连忙上前,满脸堆笑,深深躬身一礼,态度恭顺至极。
“林大人!小民正准备亲自带着税银账册前往县衙完税,没想到大人亲自登门。
这是今年全额夏税,分文不少,往年漏报田亩欠下的差额,小民也尽数补齐,还请大人查验!”
林砚扫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账册与银票,随手翻了几页。
账目清晰明了,今年的夏税、往年瞒田漏税的差额,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足额补齐,没有半点猫腻。
“还算你识时务、懂规矩。”
林砚将银票递给一旁随行的书吏收纳,随即淡淡开口。
“你足额完税,拖欠税款的罪责,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但有一桩事,本官今日当着众人的面问你。”
钱世昌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瞬间悬了起来。
“你钱家暗中派人奔走各乡,四处散播谣言,谎称本官日后会加重赋税,刻意煽动观望、拖延完税,扰乱税政,可有此事?”
钱世昌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慌忙叩首辩解。
“大人明察秋毫!小民绝无此意!定然是底下无知下人自作主张胡乱传言,小民全然不知情!回去之后,小民必定严加惩治,彻底清查!”
“你如何处置下人,是你钱家的家事。本官如何查办案情,是县衙的公事。”
林砚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你主动足额完税,拖延之罪豁免。但你钱家煽动乡民、妨碍公务一事,本官已然记录在案,存档备查。”
“往后但凡查到,你钱家胁迫佃户涨租、阻拦乡人据实报备田亩,新旧旧账一并清算,绝不姑息!”
“起来吧。”
钱世昌连忙磕头谢恩,颤颤巍巍起身,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紧绷,不敢多言一句。
处置完钱家,林砚转身朝着县衙方向缓步走去。
石柱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余下还有十来户拖欠税款的大户,咱们是否也要逐一上门查办?”
“不必了。”
林砚抬眼望向街边络绎围观、远远跟随的百姓,神色淡然,语气平稳无波。
“吴家当家下狱,钱家足额补税。这种消息,传得比飞马还快。剩下的那些大户,不用我们上门,他们自己会乖乖前来完税。”
一行人折返县衙。
刚踏入后堂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吕明就脚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
“大人,吴家方才派了管事抬着两口大银箱赶来县衙,专程补缴夏税,就连往年多年瞒田欠下的所有差额,也尽数补齐了!”
林砚放下茶盏,淡淡吩咐:“税款尽数收纳入库。吴敬堂暂且继续关押,待所有大户全部完税,再统一处置。”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林砚所料。
当天下午开始,县衙仓房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城西孙家、城北李家,四乡所有拖欠税款的中型地主,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心理。
各家当家主事之人,要么亲自捧着税银,要么亲自押送粮车,络绎不绝赶往县衙完税。
城西孙家的孙有田,亲自押着满满一车税粮赶到仓房,刚跳下车辕就高声喊话。
“吕先生!我家夏税一分不欠,全数在这!您尽管查验对账!”
他站在一旁不停搓手,眼神频频瞟向县衙大门,心里惴惴不安,生怕晚一步,就引来官差上门拿人。
一众大户人人争先,谁都不敢落后,生怕落得和吴家一样的下场。
有的人家唯恐赶不上,天还未擦黑,就早早守在仓房门口等候登记。
吕明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不得停歇。
一本本账册快速核对,一户户姓名逐一登记,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整本账册。
一直忙到傍晚点灯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此前拖欠税款的十几户大户,一户未落,尽数足额完税。
县衙仓房之内,崭新收纳的税银码放整齐,农户、大户以粮折银的税粮堆积如山,满满当当,格外扎实。
吕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难掩喜色,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大人,所有税款尽数收齐!今年柳城夏税,足额足数,分厘未缺!”
林砚立在后堂窗前,望着院中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沉沉暮色笼罩整座县衙,远处仓房依旧隐约传来下人清点收纳的忙碌声响。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张守业伏法,吴敬堂下狱。经过这一桩事,柳城这些倚仗家世、欺压乡里的大户,也该彻底明白一个道理。”
“朝廷赋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该缴的一分不少,该还的一分不欠,谁都休想侥幸逃脱。”
柳城的夏税刚尽数收齐,仓房门口拉粮送银的车马还没彻底散尽,地上残留着点点粮屑车辙,热闹劲儿还没褪去。
林砚心里,却已经压上了一桩沉甸甸的烦心事。
便是官场里人人默认的——冰敬。
眼下已是六月天,暑气蒸腾,日头毒辣,哪怕坐着不动,身上也一阵阵燥热发闷。
这天晚饭过后,院里安静下来,家人各自收拾碗筷,林砚特意把吕明单独叫进了后堂,顺手把门关上,免得外人听见闲话。
吕明见他神色沉静,不似平日从容,心里便有数,主动开口问道:“大人,可是有要紧差事,要吩咐我去办?”
林砚没有急着说话,伸手端起桌上凉茶,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烦闷,才慢悠悠开口。
“吕明,这两天你在外走动,对接府衙、对接各乡官吏,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吕明微微一怔,随即压低了声音,谨慎问道:“大人说的,可是京里那边的动静?”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