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门房按着规矩拦着,不让她进后堂。
老太太也不起来,就那么直直跪着,从日上三竿一直跪到日头偏西。
最后还是吴家赶来的几个下人,好说歹说,硬把哭到脱力的老太太抬回了家。
到了第二天,吴敬堂的媳妇又来了。
她身后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进县衙门口就放开了哭,哭声撕心裂肺,嘴里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话。
孩子年纪小不能没有爹,家里没了当家主事的人,日子彻底过不下去了。
来来往往路过的百姓,一下子围了一大圈,站在外头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后堂里,外头的哭闹声听得一清二楚。
林砚埋着头处理公务,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对着一旁的吕明吩咐。
“县衙是办公的地方,不许聚众喧哗闹事。他们若是再敢堵门哭闹,就让石柱带人过来,直接撵走。”
吕明应声出去传话。
有了这话,门房再也不会客气。往后吴家再来人哭闹求情,一律冷冰冰拦在门外,半步不让靠近。
连着闹了两天没半点用处,第三天,吴家换了法子。
不再让女眷孩童哭闹撒泼,转而托遍了县城里有头有脸、体面熟络的人物,进县衙替他们求情。
有城里开绸缎庄的老牌掌柜,有和吴家沾亲带故的秀才,还有几个平日里和县衙走动频繁的乡绅。
一行人轮番进后堂,对着林砚拱手作揖,客客气气说好话。
翻来覆去,意思全都一样。
吴家已经彻底知错认错,拖欠的夏税也全数补齐入库,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把吴敬堂放回家,往后吴家一定本本分分,安分守己,绝不再惹事。
林砚坐在案前,安安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说辞,神色平平,只回了一句。
“吴敬堂蓄意拖欠夏税、抗拒缴税,本官是依律将他拘押。税银补齐,只是弥补亏欠,算不上抵消罪责。何时放人,本官自有法度规矩,诸位不必再多言。”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拿不准这县尊大人的路数,却谁也不敢再多劝,只能碰了一鼻子灰,讪讪拱手告辞。
之后连着几天,吴家断断续续托人递了好几次话,林砚一概不见、一概不理,半点情面不给。
班房里头,吴敬堂算是彻底遭了大罪。
往日里养尊处优、穿绸裹缎的体面人,几天下来,一身长衫皱巴巴、脏兮兮的,沾满尘土。
原本白净滋润的面皮熬得蜡黄憔悴,眼窝深深凹陷,胡子拉碴,看着苍老了好几岁。
牢房里头阴暗潮湿,四面不透风,蚊虫苍蝇到处乱飞。身下铺的稻草硬板,硌得浑身骨头生疼,夜里根本睡不踏实。
一日三餐都是粗粝杂粮,难以下咽,他每顿吃不了两口,短短几日,人就瘦脱了一圈,没了半点往日大户东家的气派。
隔壁的钱世昌,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说他当初见势不妙,主动补齐了所有税银,态度还算乖巧。
可他早前派人散播流言、煽动乡民观望拖延、妨碍税政的事,是实打实的过错。
林砚当初已经记下案卷,自然不会轻易放人。
钱世昌日日蹲在牢里唉声叹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惦记着家里的铺面、田地、账目,一桩桩事没人照看,急得满嘴起燎泡,整个人焦躁不安。
两人的牢房只隔一堵薄墙,平日里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动静。
有一回,吴敬堂实在熬不住,压低声音隔着墙喊。
“钱兄,你那边怎么样?可有半点消息?”
钱世昌声音沙哑,满是苦涩。
“还能怎么样?只能熬着。”
安静片刻,吴敬堂又不甘心地问:“你说林大人,到底要关咱们到什么时候?”
钱世昌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哪里晓得,我税银一分不差全数补齐,态度也算恭顺,照样被关在这里。摆明了,大人就是拿咱们立规矩,杀鸡儆猴。”
就这么硬生生熬到第七天,吴家上下彻底坐不住了。
吴敬堂的弟弟吴敬安,特意连夜从府城赶了回来。
他常年在府城走动,见惯了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心里比谁都透亮。
上头主官铁面无私、油盐不进,不收礼、不吃情面,走高层求情的路子,就是死路一条。
唯独县衙底下这些吏役差役,常年在底层当差,眼界有限,或许能寻到松动的缝隙。
一回家,他立刻召集全家上下议事。
“大哥在牢里多待一日,吴家就多丢一日脸面。”
“哭闹撒泼没用,托乡绅求情也没用,林大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咬了咬牙,拿定主意。
“只能换法子,县衙上下书吏、差役、值守人手众多,总有能搭上话的,花银子,舍得花,把路子一点点铺开。”
当天夜里,吴家就悄悄动了起来,四处打点。
最先被找上的是石柱。
夜里有人摸到石柱家门口,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说是吴家的一点小心意,给石班头买点茶酒。
石柱媳妇开门撞见,不敢擅自做主收礼,等石柱回家如实说了。
石柱听完,当场脸色铁青,直接摆手。
“退回去!赶紧退干净!”
“大人眼里最容不得底下人收受贿赂。我若是敢收这银子,明日就得被撸掉差事,彻底卷铺盖走人!”
吴家在石柱这里碰了死钉子,不敢再碰武官,转头盯上了户房的书吏。
户房有个姓郑的老书吏,常年管着田亩册籍、税粮账目,和吴家打了十几年交道,素来有几分情面。
吴家特意托人请他喝酒,酒桌之上,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塞了二十两银子。
郑书吏假意推脱了两句,最后还是揣进了怀里。
酒足饭饱之后,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放心,我在大人跟前说不上什么重话,但平日里伺候笔墨、回话禀报,寻个机会替你们说说难处、求求情,还是能办到的。”
吴家见终于有人松口,顿时看到了希望,胆子也大了起来。
接下来几日,吴家银子流水似的往外送,四处打点县衙上下人手。
仓房里负责过秤收粮的斗级、大门口日夜值守的差役、户房礼房刑房的几个普通书吏,人人都收到了吴家送来的碎银好处。
就连常在林砚身边跑腿的青竹,都被人堵在巷子里,硬塞了一只小布包。
青竹拆开一看,里头整整二十五两银子。
他半点不敢隐瞒,捧着银子快步进了后堂,一五一十把事情禀报清楚。
彼时林砚正低头看着糖坊的建造进度文书,听完青竹的回话,这才放下毛笔,抬眼看向桌上的银子。
“你收了?”
“小的没敢收!那人硬塞过来,我一刻没留,立刻拿来交给大人。”
林砚微微点头,神色平和。
“做得稳妥,往后再遇上这种私下行贿的事,一律照此办理,银子拿去户房入账,记清楚,是吴家行贿银两,全数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