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应声领命,捧着银子退了出去。
又过一日,吕明进来禀报实情。
“大人,吴家这几日四处打点,动静不算小。”
“石柱那边断然退回,青竹这边也已经处置完毕。查实收了银子的,户房周书吏二十两,仓房两名斗级各五两。
门口两名值守差役各二两,刑房一名书办十两。实打实送出去的,已有近百两。”
“除此之外,吴敬安还备了二百两厚礼,打算私下送我,只是尚未递到手上。算上各处预备打点的银两,吴家此番预备花销,粗算不下四百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这年代银子的购买力非常可观,三口之家的人,一年也不过二两银子的开销。
四百两银子对于平民来说,无疑于说是天文数字。
林砚听完,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四百两银子。对根基深厚的吴家来说,算不上伤筋动骨。”
“但他们是真急了。知道在本官这里,情面、门路、送礼、求情,一概走不通,只能拼命从底下吏役身上钻空子。”
吕明问道:“大人,要不要把这些收受贿赂的人,一并严查追责?”
林砚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大动干戈。”
“眼下夏税刚全数收齐,糖坊筹建、田册清查、乡中诸事一堆,县衙正是用人的时候。
若是一次性查办一众书吏差役,人手空缺,衙门差事容易停摆误事。”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规矩却摆得明明白白。
“但错不能白错,绝对不能轻纵。”
“郑书吏那帮人收银子的事,本官知道了。不过,不必大动干戈。”
吕明微微一愣,他有些不解,大人往日可是眼里不揉沙子,来到这柳城之后,规范差役、敲打豪强、甚至把县丞弄下台。
可以说步步走的都狠,根本就不讲情面,这次怎么变了态度?
林砚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本官到柳城半年,整顿田册、清丈田亩、严查火耗、规范税政,一样一样压下来。
柳城上下吏役,往年那些从百姓身上伸手的陋规路子,全被本官堵了大半。”
“他们从前靠着火耗、杂捐、摊派,一年到头能从乡民身上捞不少油水。如今这些路子断了,手头紧得很。”
“吴家这回主动送银子,他们收了,本官心里有数。收了就收了。”
吕明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这大人还怪通情达理的。
林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水至清则无鱼。底下这些书吏差役,俸禄本就微薄,若是一点外快都不许他们沾,人心就容易散,办差就没精神。
到时候倒霉的是谁?还是柳城的百姓。”
“本官不是不查,是不想因小失大,吴家要打点,让他们打点去。银子花出去,事办不成,吴家自己肉疼。
可底下人收了银子,往后办差更不敢懈怠,对百姓也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但有一条,收了银子,就得替吴家说话,他们敢跑到本官跟前替吴家求情,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你去敲打敲打郑书吏他们。话不用说得太重,让他们明白,银子收了就收了,本官不问。但吴家的事,谁要是敢再插手,差事就别想干了。”
吕明彻底明白过来,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林砚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不是不让他们收,是让他们收得安分些,别太狂妄。
本官不聋,也不瞎,该装糊涂的时候,本官自然会装糊涂。可谁要是忘了分寸,那就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吕明应声退下,自去敲打周书吏一干人等。
郑书吏听说林大人并未追缴赃银、也未革职查办,只是让吕明来敲打一番,先是大大松了口气。
可听完吕明转述的那句“银子收了就收了,本官不问。
但吴家的事,谁要是敢再插手,差事就别想干了”,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连点头拱手,拍着胸脯保证,往后再不敢替吴家递半句话。
其余几个收了银子的斗级、差役、书办,听吕明转告了同样的意思,也都是又惊又愧,一个个老老实实当差,再不敢多嘴。
又过了两日,吴家见打点了上下,林砚那边依旧半点动静没有,彻底慌了神。
吴敬安亲自备了一份厚礼,登门来找吕明。
吕明只在门房见他,没让他踏入内堂半步。
吴敬安满脸堆笑,恭恭敬敬递上礼单,上面写着白银二百两,外加绸缎、茶叶、各类药材一大堆物件。
吕明只淡淡扫了一眼,伸手轻轻把礼单推了回去。
“吴二爷,东西请尽数拿回去。大人跟前,我绝不会替任何人私递人情、私说情面。”
他看着脸色发白的吴敬安,如实透了一句底。
“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大人做事,向来只讲规矩、不讲情面。吴家犯了什么错、做了什么事,大人心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吴敬安心头一沉,连忙低声追问:“那……我大哥到底何时才能出狱归家?”
吕明语气平稳,字字真切。
“往后吴家田亩,按实在册,足额缴税,永不瞒报漏报。名下税赋自行承担,绝不转嫁佃户、苛索乡邻。安分守己,不插手公务、不煽动乡邻。”
“做到这些,吴大爷自然能回家。若是还存侥幸、耍心眼、走歪门路,那就继续在牢里待着。”
吴敬安脸色变了数遍,最后终于彻底死心,咬牙拱手。
“我懂了。多谢吕先生提点。”
次日一大早,吴家主动送来一纸亲笔具结文书。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条条分明。
其一,吴家所有田亩,尽数按实在册,如实造册,足额纳税,往后永不瞒田、永不漏税。
其二,名下一应税赋,由吴家自行承担,绝不转嫁佃户,绝不借收租之机额外摊派、苛索杂费。
其三,往后绝不干预乡里税政,绝不串联乡绅大户观望拖延、煽动乡民滋事。
文书末尾,吴敬安亲笔签字画押,族中数位长辈一并联名担保,态度端正。
吕明把文书呈到林砚案前。
林砚看完,微微点头。
“吴敬堂抗税拖延,虽补齐税银,罪责难逃。”
“依律,衙门前枷示半日,当众惩戒,以儆全县乡邻。他原先的监生功名,覃知府早已行文提学道革除,如今枷示惩戒,合乎法度。枷示完毕,即刻释放。”
“钱世昌煽动乡民、妨碍税政,念其主动补税、认错悔过还算诚恳,令其另立具结,保证往后安分守己、不挑事端,一并释放。”
当日午后,县衙门口架起木枷刑具。
吴敬堂戴着木枷,在衙门前当众站了整整半日,来来往往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时辰一到,差役方才卸去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