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语气平平,就像坐在田埂上唠家常一样。
“今年本官重新清丈全境田亩,谁家的田谁家缴税,分毫不错。
吴家该补的税,一文没少全数补齐。做错了事,就要戴枷示众认错,立下字据,往后再也不敢动歪心思。”
“这就是圣谕里最简单的道理,守律法,惩顽劣。大户仗势欺人、不守规矩,官府就办他。你们安分种地、老实完税,官府就护着你们。”
底下不少百姓默默点头,眼神亮了许多,心里通透敞亮。
林砚稍顿,又接着说。
“我再说几桩近在眼前的事。”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户房昨日整理好的琐事账目。
“城东有个种甘蔗的老汉,两亩甘蔗地,被两个骗子借着核验的名头骗走六十文。
案子破了,人抓了,骗走的银钱一分不少退回本人。这就是不作非为、安分守己的道理。”
“城西一户佃农家,老父亲被张家豪强逼迫,三亩良田被强行霸占。
如今田地尽数归还,往年强行摊派的税粮,也一概免除。乡里不争斗、不结怨,便是和乡党、息争讼。”
“沿河村陈里正,带着全村百姓按时完税,三日尽数收齐,无一人拖欠偷懒。这就是完钱粮、省催科。”
“城南年轻农户,今年田税厘清,没有大户摊派压身,负担轻了两成,日日勤恳下地耕耘。这就是务本业、安民心。”
他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没有半句晦涩文言,不搬空洞条文,全是柳城百姓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真事。
起初众人只是静静听着,听到后来,底下渐渐有了小声议论,有人忍不住点头赞叹,脸上带着笑意。
站在人群后头的几个乡绅管事,脸色却悄悄沉了下来。
林砚句句讲百姓好处,桩桩敲打大户弊病,明面上是教化乡邻,暗地里就是立规矩、警豪强。
等最后一桩事说完,林砚停了话音,侧身拿起矮几上的茶盏,浅浅润了润嗓子。
放下茶盏,他目光从广场这头缓缓扫到那头,看着满场乡里百姓。
“所谓圣谕十六条,翻来覆去,说到底就一句简单道理。”
“老老实实守规矩过日子的人,本官替你撑腰。”
“仗势欺人、投机取巧、不守法度的人,本官绝不轻饶。”
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沉寂后,不知是谁率先高声喊了一句:“大人说得对!”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响遍整个城隍庙广场。
陈里正站在前头,笑得合不拢嘴,不停点头应和。
那位被骗子讹了银钱的种蔗老汉混在人群里,听得心头发热,悄悄抬手抹了把眼角。
方才坦言听不懂圣谕的白发老汉,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转头跟身旁邻里低声感慨。
“这回是真听懂了,也真记住了。”
林砚见众人心意通透,不再多言,转身走下石阶,顺着人群中间的空道往外走。
一行人走出城隍庙,吕明快步跟上,压低声音提醒。
“大人,今日您没有遵照旧制诵读圣谕原文,只拿本地实事教化百姓。
若是府城学政、城里那些守旧乡绅听闻,怕是会挑刺闲话,说您不遵朝廷旧例,甚至递话参您。”
林砚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如常。
“朝廷设立圣谕宣讲,本意就是教化百姓、安稳地方。”
“百姓听不懂、记不住、用不上,就算日日照本宣科,又有半点用处?”
“本官把条条道理揉碎掰开,换成大白话,让乡里人人听得懂、心里服、行得正,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宣讲教化。”
吕明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不再多劝。
走出几步,林砚忽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城隍庙广场。
庙前的人群还没散尽,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热热闹闹说着方才的宣讲,有人比划,有人赞叹,烟火气十足。
七月初八这天,城东新建的糖坊,总算彻底完工了。
天还没大亮,外头雾气沉沉的,赵安平就早早爬起来,往城东工地赶。
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到了才发现,熬糖的郑师傅已经在了。
老头蹲在灶门口,手里捏着旱烟杆,正慢悠悠拨弄灶里的火门,烟锅里火星一明一暗,安静得很。
赵安平快步走上前,搓了搓微凉的手心,开口问道:“郑师傅,今日可以试榨了吧?”
郑师傅随手磕掉烟锅里的烟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吐出一个字:“试。”
又转头问:“甘蔗备妥当了?”
一旁的赵栓连忙上前回话,声音亮堂:“都备好了!去年冬天窖藏的老甘蔗,凑了三千多斤,足够咱们试好几锅,慢慢调火候、调法子。”
这时节,大牛、二狗带着一众雇工也都到齐了。
众人手脚麻利,一根根粗壮甘蔗扛到榨坊门口,码得整整齐齐,堆成两垛。
赵石头不爱说话,独自蹲在墙角磨砍刀,磨刀石蹭得刀刃雪亮,唰唰的声响,在清晨的糖坊里格外清晰。
赵安平放心不下,绕着新造的糖坊里外走了一圈。
大灶台、过滤水池、黄泥脱色窖、晾糖木架,一砖一木、一器一具,全都照着林砚当初画的图纸修的。
灶膛宽窄、铁锅深浅、滤布疏密,半点没差,都是大人反复交代过的规格。
他在心里细细核对一遍,确认没有纰漏,才转头对着郑师傅点头。
“开工吧。”
最先开始的是砍蔗、榨汁。
大牛力气大,握着磨好的砍刀,下手干脆。
一根甘蔗在手,三刀劈成四截,咔嚓咔嚓脆响不断。
二狗和几个雇工分工推木榨,蔗节喂进去,随着木榨转动,清亮透亮的蔗汁顺着槽口潺潺流出,稳稳汇进底下的大木盆里。
刚榨出来的蔗汁里头带着不少细碎蔗渣,不能直接下锅。
赵栓带着人先过一遍粗筛,滤掉大块渣滓,再用细密麻布反复过滤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