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汁滤得干干净净,清透见底。
郑师傅蹲在木盆边,拿木勺舀起一勺,抬眼对着天光细看。
看了半晌,他低声嘀咕一句:“我在家熬了几十年糖,自家榨的汁,从来没这么透亮过。”
赵安平在旁接话:“林大人特意交代的,蔗汁滤得越干净,后面黄泥脱色越省事,熬出来的糖成色越好。”
郑师傅没再多说,起身走到灶台边。
上回在家试熬,全程都是赵安平盯着火候、盯着搅动,他这个老师傅反倒像个打下手的。
这回他打算站在旁边好好看看,想摸清这年轻人的门道。
赵安平也不推让,挽起袖子稳稳站在灶前。
他按照林砚教的法子,收窄风门,减些柴火,稳住中火,不让火急、不让火虚。
手里握着长柄木搅棍,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速度均匀,不快不慢,始终没停。
郑师傅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问:“你这手上的稳劲儿,跟谁学的手艺?”
赵安平眼神不离锅里蔗汁,随口回道:“没特意跟谁学。林大人跟我说过,熬糖不靠蛮力,靠心静、手稳。心不乱,火不乱,糖才不会熬废。”
郑师傅听完,默默闭了嘴,不再多问。
锅里的蔗汁慢慢熬煮,水汽一点点收干。
色泽先是清浅鹅黄,慢慢转成浅褐,再熬一阵子,变成通透的深红色。
灶前闷热,赵安平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手上搅动的节奏,半点没乱。
看着糖浆渐渐浓稠,赵安平沉声开口:“撤明火,留文火慢养,慢慢收稠。”
郑师傅立刻上手,抽掉灶膛里的粗柴火,只留几枝细柴微微燃着,文火温着锅底。
锅里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小泡,越熬越稠,颜色也跟着一点点褪浅,变得温润透亮。
等到糖浆挂棍成旗、浓稠度刚好,赵安平当即喝道:“撤火,出锅!”
郑师傅和大牛两人合力,稳稳抬起热锅,将滚烫糖浆一勺勺舀进粗陶方模里。
糖浆入模,静静冷却,慢慢凝固成整块的暗红色糖砖。
赵安平用木铲撬下一小块,断面细腻,带着自然焦糖色。
比寻常农户家里熬的土红糖干净不少,只是还达不到雪白糖霜的成色。
“先入窖脱色。”
赵安平一声吩咐,众人动作熟练起来。
赵栓带人把脱模的糖砖一一搬进黄泥淋滤窖中。
窖底铺着整齐竹箅,上面盖一层细麻布,糖砖码放得疏密得当、整整齐齐。
随后淋上调好稠度的黄泥清水,泥浆慢慢渗过整块糖砖,把内里的色素杂质一点点带出来,顺着竹箅缝隙流进底下水槽,排得干干净净。
一遍不够,就再淋一遍,反复脱色。
郑师傅蹲在窖边,看着缓缓流出的淡黄泥浆水,嘴里叼着旱烟杆,久久没点燃。
过了好半晌,他才由衷叹道:“我熬糖四十年,年年都用黄泥脱色,法子看着一样,可我最多只能褪成浅黄,再怎么弄也白不起来。”
“今日才算明白,关键根本不在黄泥。”
“前头蔗汁滤得透、火候熬得稳、泥浆稠稀拿捏得准,每一步都规矩到位,最后糖才能脱得干净。林大人这法子,真是绝了。”
赵安平只是静静看着窖里的糖砖,心里踏实得很。
这一步一步,全是大人提前琢磨透、安排好的。
之后几日,众人日日照看糖窖,按时淋滤、通风、风干。
等第一批糖砖彻底出窖,成色完全不一样了。
外层结着一层细密雪白糖霜,整块掰开,里外通体雪白,干干净净,半点杂色、半点焦色都没有。
真正成了难得的白霜糖。
赵安平挑出成色最白净、品相最好的一小份,用干净麻布层层包好,小心收进小木匣里,准备送去给林砚过目。
午后后堂,林砚正低头翻看吕明送来的秋税预核册子,一条条对账、核数目。
外头传来轻浅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赵安平捧着木匣进来了。
年轻人脸上压不住喜色,眉眼都是亮的。
“大人,糖坊初次试榨,成了!这是出糖的样品。”
赵安平把木匣稳稳摆在案上,抬手掀开匣盖。
雪白细腻的糖霜静静铺在匣底,在屋内光线底下温润发亮,干净通透,看着就让人心喜。
林砚伸手捏了一小撮,鼻尖轻嗅,又放嘴里尝了尝,清甜温润,没有半点杂味。
他尝完,没有立刻说话。
赵安平心里微微打鼓,忍不住小声问:“大人,您看这……这成色可行?算不算合格?”
林砚合上木匣,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
“赵安平,你知道这白霜糖,意味着什么吗?”
赵安平愣了愣,老实回话:“就是比红糖更好、更金贵的糖吧?”
“不止这么简单。”
林砚缓缓开口,说得实在。
“白糖在当下,是实打实的紧俏贵重货。”
“边关打仗,伤兵体虚,糖霜兑水,顶得上半碗米汤补力气。将士行军赶路,含一小块糖,能扛许久饥乏。宫里御膳、太医院入药、京营犒赏,处处都离不了。”
“往年产量极低,只有权贵人家能用,一斤白糖能换三四钱银子,比猪肉贵十倍不止,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几回。”
赵安平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熬出来的糖,竟这般金贵。
林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繁茂的老槐树,继续慢慢说道:
“如今咱们柳城能自产白霜糖,就不只是百姓种蔗增收这么简单了。”
“这一坊糖,能打通府城、省城的商路。今年试产,明年稳产后,能换回大把银子、铁器、药材,全是县衙刚需的硬通货。”
“往后产量充足,官府还能常年储备。一旦边境有事、地方有灾,这白糖就是能救命的战略补给。”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震动的赵安平。
“你今日熬出的这一匣糖样,抵得上十份公文、十次政绩。”
赵安平喉头滚动,心里又热又激动,深深躬身行礼。
“属下必定尽心竭力,守好糖坊,好好熬糖,绝不辜负大人托付。”
“糖坊的事,往后你全权做主。”
林砚坐回案前,语气恢复平常安稳。
“收蔗、榨糖、仓储、出货,寻常事务你自己拿主意。遇上拿捏不准的大事,再来禀报我。”
“是!”
赵安平郑重应下,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沉稳厚重了许多。
后堂清静下来没多久,韩清芷从后宅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