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平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依旧陪着笑：“冯掌柜一番好意，我一定如实禀报林大人。”
送走冯掌柜，赵安平立在糖坊门口，望着马车顺着官道越走越远，扬起漫天黄尘，直到看不见踪影，才收回目光。
转身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回糖坊，抓起桌上茶碗，猛灌一大口凉茶，才压下心底翻腾的念头。
县衙之中，林砚正翻看蔗田专项簿籍。陈里正昨日送来沿河村登记名册，一户一户记得清清楚楚，地块位置、土质、前茬作物、亩数，一项都没有落下。
赵安平走进来，站在案前，把同泰号到访的事情原原本本禀报。
冯掌柜查验灶台、查看滤池、亲口尝糖的细节，说得仔仔细细；讲到包销、出资扩坊的时候，他稍稍停顿，咽了口唾沫。
说到“东家与布政司衙门有往来，帮忙打点文书关节”这句，特意加重了语气。
林砚听完，放下簿册，沉默片刻。
“独家包销，看着省事，回款也快。可内里也藏着弊端。”他缓缓开口。
赵安平凝神听着，后背绷得紧紧的。
“一旦包给一家商号，定价权就落到对方手里。今年肯出五两，来年摸清咱们底细，压到四两、三两，你卖还是不卖？
不卖，货物积压仓中；若是卖，利润被压薄，到头来蔗农的保底价也只能跟着往下调。”
“再者，他说愿意出钱帮咱们添灶扩坊。”
林砚手指轻轻点在案面上，“银子不会平白无故拿出来。他投了本钱，往后糖坊的产量、销路、定价，他都要插上一手。
签了独家包销的契约，柳城的糖就彻底攥在外人手里。
往后本地商贩难以生存，咱们自己的货路也建立不起来，等于把一桩能够养一方百姓的产业，拱手送给外来商号。”
他顿了顿，看向赵安平：“他说东家和布政司衙门有往来，你听出其中门道了吗？”
赵安平愣了愣，细细一想，后背一阵发凉：“他不单单是来做生意的？”
“省城做到这般规模的大商号，哪家背后没有官面人物撑腰。”
林砚语气平和，“今日他说帮咱们打点文书关节，明日便能拿这件事当做筹码，跟咱们讨价还价。
一旦让他插手进来，柳城的糖销往何处、卖什么价钱、卖给何人，就由不得咱们自己做主了。”
赵安平原先只觉得包销省事，不曾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大的陷阱，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那大人，咱们该如何应对？”
“糖栈照旧开办。”
林砚说道，“同泰号想要拿货，可以，按市价交易，现银结清，绝不签独家包销的契约。
他要多少货，咱们就供给多少，但咱们官栈糖栈要自己挂牌，自主对外批售。散户、小商贩，府城、省城的铺面，都可以前来拿货。”
“两条路子并行。同泰号是大客户，但不能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家身上。若是他压价，咱们糖栈依旧正常售卖，不受他牵制。”
赵安平心里豁然开朗，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林砚略一思索，又补充道：“同泰号既然来了，往后还会有别的商号上门。糖栈的事，你抓紧办妥。
先在府城租一间铺面，挂牌开张。红糖、白糖、白霜糖分等定价，明码标价，现银交易，概不赊欠。
另外定下阶梯批发价，拿货数量越大，让利越多，所有价格档位由县衙核定，不许私下议价。”
“属下这就去筹办。”
赵安平转身正要离开，林砚叫住他：“等等。糖栈的章程，我口述，你记下来。”
赵安平连忙回身，取来纸笔。
林砚一条条讲清楚：“第一，糖栈归官栈直管，账目由户房派书吏每月核对，每一笔进出都要记录分明。
第二，定价由县衙定夺，零售一口价，大宗批发按既定档位执行，不随意涨跌，不看人改价。
第三，只做现银交易，不赊不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第四，同泰号要货，按市价交易，只签短期契约，三个月一续，不签长期合约。
第五，糖栈伙计从糖坊抽调，工钱由糖栈账目支出，不走县衙公账。”
赵安平一笔一划，记得十分仔细。
十月底，府城东街，一间两开间的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头挂起崭新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柳城官栈糖栈”。
开张前一夜，赵安平在府城客栈辗转难眠。
脑子里反复琢磨明日诸事：匾额是否挂正、柜台擦得是否干净、价目告示写没写清楚、秤具准不准、糖包码放是否整齐。
天还没亮，他便起身披衣出门，先到铺面巡查一遍，把匾额下方一颗松动的钉子敲牢，柜台又细细擦拭一遍，才返回客栈吃早饭。
开张当日，天清气朗。府城东街人来人往，挑担卖菜的、赶车赶路的，挤挤挨挨。
赵安平没有燃放鞭炮，只在门口贴一张红纸告示，上面写着：
红糖，六十文一斤。
白糖，一两一斤。
白霜糖，二两一斤。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现银交易，概不赊欠。
这个价格可谓极高，但这个时代即使如此，糖本身就是高价，何况是白糖。
告示下方另有小字，写明大宗批发的阶梯让利规矩。
隔壁铺面的掌柜探出头观望，看完价目，撇撇嘴，没有多言。
府城不少老牌糖行私下议论，说柳城小县出来的糖，怕是徒有虚名，还有人散播流言，说官栈糖掺了杂质，品质不稳。
路过行人不少驻足观望，看的人多，真正掏钱买货的却寥寥无几。
开张头一天，进店问询的人不少，肯掏钱的没几个。
府城商贩都在门口观望看热闹，愿意拿真金白银试水的极少。
柳城不过小小县城，产出的糖，能好到哪里去？
赵安平坐在柜台后面，表面神色镇定，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着。
赵栓在一旁拨弄算盘，二狗蹲在后院整理货物，大牛守在店门口，整整半天，一斤糖都没有卖出去。
晌午时分，大牛从隔壁铺子买来两张炊饼，几个人就着凉水草草对付一顿午饭。
赵安平咬了两口炊饼，食不知味，放下饼，又挨个检查糖包。
直到下午，一位开茶楼的老板走进店里，四十来岁，身形微胖。进门四处打量一番，拿起红糖凑近闻了闻。
“是柳城来的糖？”
“正是，柳城官栈糖坊出产。”
“价钱多少？”
“红糖六十文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