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思索片刻,从袖口摸出铜钱:“先称一斤,拿回去试一试。”
赵安平亲手称重,秤杆高高扬起,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天色刚擦黑,这位茶楼老板又折返回来,进门嗓门洪亮:“赵管事!再给我来五斤红糖!”
赵安平连忙迎上前:“老板,试过效果了?”
“试过了!”
老板搓着手满脸笑意,“这糖熬出来糖水清亮,客人都说甜味干净,没有杂味。
我店里做点心,用你家的糖,比从前用的要好。给我预留二十斤红糖、五斤白霜糖,我后日过来取货。”
赵安平心头大石落地,笑着应下:“好,一定给您留好。”
第二天,茶楼老板用糖的消息,就在府城商贩圈子里悄悄传开。
“柳城那家糖栈的红糖,比市面上的干净。”
“白霜糖更是难得,细得如同白雪,五两一斤,物有所值。”
“他家明码标价,不掺假、不缺斤短两,现银交易,干脆利落。”
第三天上门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第五天,不少回头客带着熟人过来。
第七天,白霜糖便宣告断货。第十天,红糖也快要卖空。
赵安平连夜派人回柳城调货。郑师傅那边灶火日夜不熄,一锅接一锅熬制红糖。
白霜糖产量有限,十天才能出一批,每一批也不过三四十斤。
糖栈门前,日日有人前来打听:“白霜糖到货了吗?”
赵安平一边调度货物,一边仔细记账。
有天夜里关了铺子,他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翻看账册,想起冯掌柜上门那一日,自己差一点就动了心,觉得独家包销省心省力。
如今看着糖栈人来人往,白霜糖供不应求的场面,后背一阵发凉,手中笔顿住,轻轻舒了一口气。
十一月初,赵安平把糖栈第一个月的账册,送到林砚案前。
林砚翻开账册,一笔一笔细细翻看。看到一组数字,手指停住,往前翻一页对照,又翻回来,反复核算。
青竹是九月就背着行囊离开了柳城。
行囊不沉,最要紧的是三只封得严实的小木匣,外头只裹着普通油纸,贴着小小的红签,统一写着四字:柳城土仪。
看着平平无奇,和寻常乡人走亲访友带的东西别无两样,半点看不出稀罕。
岭南离京城太远,数千里路,山水阻隔,车马难行。
青竹一路上不敢耽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逢驿站便歇,天不亮赶路,天黑借着星月走。
整整走了近两个月,直到十月中旬,才总算踏入京城城门。
一路风尘仆仆,衣衫落满灰土,脚底磨出薄茧。
进了京城,他没敢张扬,寻了一间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三只木匣他始终不离身,夜里睡觉就摆在床头,挨着枕头放,心里才算踏实。
三只匣子,各有去处。
一只送三皇子府,一只送靖国公府,一只送翰林院刘其玉老夫子。
至于给开封林家老宅的那份白霜糖,林砚早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不走京城远路,托府城林家的铺面代为辗转寄送,商路熟、周转稳,不用青竹多绕弯路折腾。
安顿妥当,第二日一早,青竹先往三皇子府去。
他知晓皇子府邸规矩森严,没敢走正门,绕到后巷角门,递上随身的名帖。
看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仆,常年守着角门,见惯各路访客。
他接过帖子细看,又见青竹一身布衣、满脸风尘,是远道赶路而来的模样,没有半点轻慢,转身入内通传。
青竹在巷口静静候着,约莫小半个时辰,角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是位穿灰蓝布袍的中年文士,清瘦温和,眉眼温润,是三皇子身边最得力的沈先生。
沈先生目光扫过青竹,轻声开口:“可是柳城林知县派来的人?”
青竹连忙躬身行礼:“小的青竹,奉我家大人之命,远道而来,给殿下送几样柳城本地土产。”
“殿下在书房,随我来吧。”
青竹跟在沈先生身后,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三皇子府并不奢华,院里花木修剪得整齐干净,廊下摆着几笼画眉,鸟声清脆,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子沉稳书卷气。
进到书房,三皇子正伏案翻书。
他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挺拔,眉目清俊,一身半旧月白常服,袖口随意微挽,看着不似皇家皇子,倒像个常年苦读的读书人。
青竹跪地行了大礼。
三皇子放下书卷,抬手示意:“起身吧。林砚让你过来的?”
“回殿下,正是。”
青竹恭恭敬敬回话,“我家大人今年在柳城试办糖坊,秋日新出了一批白霜糖,成色干净,特地命小的送来,给殿下尝个新鲜。”
他解下背上木匣,双手高高捧起。沈先生上前接过,打开匣盖。
里头整整齐齐两包糖,厚纸包裹,外封油纸,红纸签端正清爽。
三皇子随手取过一包,拆开边角,指尖捻起一点糖霜。
细白如雪,粒粒匀净,无半分杂色杂质。
他抬眼微怔,将糖霜抿入口中,细细品了片刻,眼底慢慢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好糖。”
他又捻了一点,转头示意沈先生:“你也尝尝。”
沈先生上前尝过,神色亦是一动:“殿下,这糖纯净清甜,半点烟火杂味无有,竟比宫中御膳房的白糖还要细腻。柳城偏远之地,能熬出这般品相,实属难得。”
三皇子将糖包仔细折好放回匣中,看向青竹:“林砚在柳城,一切可还安稳?”
“回殿下,大人诸事顺遂。”青竹字字实在,“今年柳城清丈田亩、规整税赋、开办糖坊、安抚乡农,桩桩事都落地稳妥。
大人常念殿下昔日照拂之恩,此番送糖,只叙旧情,不谈公务,绝不敢给殿下添半点麻烦。”
三皇子听得淡淡一笑。
“他还是这般谨慎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