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柳城,终于有了入冬的样子。
早晚的风带着岭南独有的湿冷,不似北方干冽刺骨,却沁得人发凉,早晚出门要搭一件薄外衫。
待到日头爬高,暖意铺洒下来,穿单衣又刚刚好。
院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枝桠间还挂着些青黄夹杂的残叶,零零散散挂着,看着依旧温润,没有北方冬日那种光秃秃的萧瑟荒凉。
这天清晨,天刚彻底亮透,晨雾还没散尽。
林砚正在里屋洗漱,手里捏着布巾擦脸,动作慢悠悠的。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踏得院子石板哒哒作响,吕明连门都来不及敲,径直冲了进来。
他素来沉稳克制,此刻脸上全然失了平日的淡定,呼吸急促,眉眼间又慌又喜。
“大人!大事!”
林砚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静。
“怎么了?”
吕明喘着粗气,定了定神,压不住声音里的震颤:“府城快马送了急信!宫里传旨的内臣已经到柳州府了,正往咱们柳城来,是专程给大人传的圣旨!让咱们县衙立刻备仪接旨!”
这话落下,屋里瞬间静了。
落针可闻。
里间收拾被褥的韩清芷手上动作一顿,指尖停在绵软的被褥上,转头看向林砚,眼底藏着意外,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欣喜。
林砚握着布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来柳城任职一年多,从清丈田亩、整治豪强,到规整税赋、安置流民、开办糖坊,桩桩事都是踏踏实实扎根地方,只求安稳民生,从来没想着要朝廷的嘉奖虚名。
之前他也隐约听过风声,京里有御史私下议论,地方官府开办糖坊,涉嫌与民争利,不合旧例。
彼时他只守着本心做事,行得正坐得端,却也清楚这些流言暗藏隐患。
如今这一道圣旨专程南下,落在小小的柳城县,说白了,就是朝廷给他、给柳城糖坊、给他这一年所有的实务,定了调子。
所有非议流言,从今往后,尽数作废。
片刻沉静后,林砚放下布巾,语气平稳有序。
“传令阖衙,即刻洒扫庭院,陈设香案,所有人规整衣冠、肃整仪容,预备接旨。”
“是!”
吕明应声就往外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身,低声请示:“大人,要不要派人出城迎候?”
“去。”
林砚微微颔首,“你带石柱即刻出城,沿府城官道迎上去。
礼数周全本分即可,不用刻意卑躬,守好咱们县衙的体面。府衙只派了驿卒沿路引路照应,咱们安分接旨就行。”
“属下晓得!”
短短片刻,沉寂的县衙彻底炸开了锅。
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全都忙活开来。
可忙归忙,嘴上也闲不住。
几个年轻书吏一边翻箱倒柜找干净公服,一边忍不住凑在一起嘀咕。
“圣旨?我这辈子连县太爷的告示都没见过几张,圣旨长啥样?”
“听说是一卷黄绸子,上面写的字都是皇上亲笔!”
“你懂个屁,那是翰林院学士代笔的,皇上哪能亲自写这么多字。”
“反正是宫里来的,这辈子能亲眼见一回,死也值了。”
“哎,你们说,来的那个太监长啥样?我听老人说,太监说话声音又尖又细,跟女人似的。”
“你小声点!让吕先生听见了,非收拾你不可!”
老书吏郑典吏在一旁理着自己的旧官袍,袍角磨得发白,边角还打了块补丁。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低声呵斥那几个年轻人:“都闭嘴,把衣裳整利索了,待会别给县衙丢人。”
嘴上训着,他自己的手也微微发抖,在县衙当了大半辈子差,迎来送往多少任知县,传旨的内臣,他也没见过。
前院的动静传到后厨,几个婆子连灶火都顾不上了。
一个粗手大脚的婆子探头往前院瞧,被另一个拉回来:“你别出去添乱!那可是宫里来的贵人!”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看了能咋的?你还能跟人家搭话不成?”
“我活了五十多年,太监都没见过,今儿就在家门口,你让我看一眼又怎么了?”
另一个婆子蹲在灶前添柴,嘟囔道:“林大人这是真是不得了,我在这后厨烧了七八年饭,从前几任县太爷在的时候,别说圣旨,府城来个人都算大事。林大人来了才多久,京里都来人了。”
“可不是嘛,咱们柳城这地方,山高皇帝远的,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见着宫里的人。”
“哎,你们说,那太监是不是真的不长胡子?”
“我哪知道,你自个儿看去。”
“我不敢……”
灶房里叽叽喳喳,手上的活计却没落下。蒸馒头的笼屉冒着白气,烧水的灶膛火苗蹿得老高。
婆子们忙归忙,嘴上念叨个不停,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兴奋劲儿。
赵安平正好从府城糖栈赶回柳城调货,抱着账册刚进后堂,一听外头沸沸扬扬的动静,拉住一个跑过的书吏问了两句,当场愣在原地。
圣旨,来柳城了?
他反应过来,怀里账册都来不及放下,转身就往城外糖坊跑,脚步飞快。
“郑师傅!郑师傅!天大的好事!京里的圣旨到府城了,马上就到咱们柳城,是冲咱们糖坊、冲大人来的!”
糖坊里,郑师傅正蹲在灶台边盯着火候,手里握着搅糖木棍,慢工细活看着一锅糖浆。
听见这话,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木棍差点磕在锅沿上。
他缓缓站起身,在干净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掌,常年熬糖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当真?”
“千真万确!吕先生已经出城迎钦差了!”
坊里的二狗、赵栓几个年轻伙计瞬间围了上来,满脸不敢置信。
二狗瞪大了眼睛:“圣旨?那不是宫里皇上的东西?咱们熬糖熬出来的,还能惊动皇上?”
赵栓也难得没了平日的稳重,凑过来追问:“平哥,那传旨的是啥人?我听戏文里说,都是宫里的太监,说话尖声尖气,是真的假的?”
大牛瓮声瓮气插了一句:“太监是不是真的没胡子?我小时候听我爷讲古,说太监都是被阉了的,跟正常人不一样。”
石头蹲在灶边,闷闷地憋出一句:“那咱们要不要跪?戏文里接圣旨都得跪着。”
二狗立刻接话:“废话,当然要跪,我听我奶说,见圣旨如见皇上,不跪是要杀头的!”
赵栓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胡说八道,林大人自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