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一一牢牢记下,磕头谢教。
临走之时,刘老夫子让老仆取来两物,一包自晒的干菊花,一盒亲手熬制的秋梨膏。
“带回柳城给他。岭南湿气重,常年操劳,让他多顾惜自己身子。”
青竹捧着小小布包,心里发热,再三行礼,方才告辞离去。
目送青竹背影走远,刘其玉回到书房,再度展开林砚的信,在信末空白处,提笔落下四字:踏实做事。
这是当年林砚离京时他的叮嘱,时隔一年有余,千里相隔,再做一次叮咛。
隔日入翰林院当值,午后同僚聚坐喝茶闲谈。
刘其玉沉默取出一小包白霜糖,倒在碟子里推到桌中。
众人好奇品尝,个个惊叹糖色细净、甜度纯粹。
有人追问出处,刘其玉只淡淡一句:“柳城学生所赠。”
旁人想起,正是新科状元林砚。
一来二去,翰林院清流圈子里,不少人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
往后六部对接柳城公文,认得林砚名字的官员,也渐渐多了起来。
刘其玉放心不下远地学生,恰好有可信同僚奉旨南下公干,他便托人给覃知府带了一句口信,只赞林砚勤恳务实,恳请府衙多予包涵,无一字落纸,不留半点私交痕迹,稳妥周全。
……
与此同时,走府城商路的那份糖与家书,辗转近一月,在十月底抵达开封林家老宅。
林砚写给老宅的信极短,礼数周全、分寸稳妥。
只说秋日新制土产,送回少许,供老太太与族中长辈尝鲜,报自身在外平安,其余政绩、差事、难处,一字未提。
林老太太拆开看过糖品,尝过味道,只淡淡一句:“三房这孩子,倒是稳重有心。”
族中长辈分尝过后,也纷纷赞叹偏远柳城能出这般好物。
通篇礼数周到、不争不抢、不显不耀,林家众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当是远仕子弟安分守礼,无人深究,无人猜忌。
……
京城大内这边,白霜糖走的是正经官府流程。
覃知府收到林砚禀帖、糖样、工序清册后,亲自核验,再整理奏报,层层递送至布政司、巡抚衙门,随岁贡一同送入京城大内。
一路官方驿路辗转,耗时一月有余,十一月中旬,终于送入宫中。
御前太监先行查验,确认糖品干净无杂、清甜纯粹,方才呈至御前。
彼时皇帝正批阅奏折,随口尝了一口,指尖朱笔微微一顿。
“此糖甚好,产自何处?”
总管太监连忙回话:“回万岁,此乃柳州府柳城县,知县林砚试办官糖坊所制。新物试制,不敢私藏,循例进呈御览。”
皇帝稍一回想,颔首道:“林砚,前科状元。”
“正是。”
太监接着禀报,“其任柳城一年,清田亩、整税赋、兴实业、安流民,夏税足额,民生安稳,覃知府奏报中历历有据。”
皇帝翻看奏报,神色平和,落笔朱批二字:嘉勉。
随即口谕:“柳城知县林砚,试办糖坊、利民稳地方,勤勉可嘉。赏宫缎四匹、御墨两匣、贡茶两箱。准柳城官糖坊持续试办,来年成效若佳,另行议叙。”
一道口谕,稳稳落定了柳城糖坊的名分。
随后皇帝又特意分出一包白霜糖,送去慈宁宫给太后品尝。
太后素来喜甜,尝过后连连夸赞干净细腻、甜而不腻。
宫里人看在眼里,心知这位偏远小县的七品知县,已然入了圣眼。
御膳房更是悄悄记下,柳城白霜糖可作御用备选。宫中上下,渐渐知晓了柳城、白霜糖、林砚这三个名头。
……
十月下旬,青竹从京城动身返程。
归途不比去程顺畅,秋冬风冷、路滑难行,一路走走停停,紧赶慢赶,走了将近一个半月,十二月初才终于踏回柳城地界。
路过府城,他先去了一趟柳城官栈糖栈。
赵安平正在柜台对账,见青竹归来,当即放下账目上前问询。
青竹简单把京城诸事一一细说:三皇子收糖赞许、回礼厚重;刘老夫子悉心指点、赠药叮嘱;
萧府默默收物、无辞无扰;翰林院一众清流皆知柳城新糖、皆知林砚务实。
赵安平听得心里澎湃,自己的表哥可真是大能人,和当今的权势之人都能搭得上交道
当晚回城,打了一壶好酒,和郑师傅对坐闲谈。
听闻连皇子、翰林院老臣都认可了糖品,郑师傅摩挲着酒碗,沉声道:“手艺没白费,往后坊里账目、工序、进出物料,分毫都不能出错。如今有了名头,更要守得住本分、干净规矩。”
赵安平重重点头。
青竹回到县衙后堂,将所有回礼一一摆上案前。
三皇子的宫缎、端砚,刘老夫子的菊花、秋梨膏,件件整齐。
林砚拿起秋梨膏与干菊花,看了许久,眼底温软。
再翻看三皇子的回信,通篇平实温和,末尾那句“踏实做事,不必挂念京城”,和当年离京前的叮嘱一模一样。
一年奔波,千里往返,一句旧言重闻,格外入心。
吕明立在一旁,难掩欣喜:“大人,三皇子回信、恩师提点、京中清流认可,这都是实打实的人情脸面!”
林砚神色安稳平静。
“脸面是虚的,路子是实的。”
“糖坊这条路,如今算是真正走通了。来年扩种蔗田、扩建糖坊、稳住糖栈销路,有朝廷名分、上官照拂、京中旧情,行事方能从容踏实。”
他当即逐一安排差事。
“拟禀帖送府衙,详报今年糖坊成效、来年扩种扩建章程。”
“写回信谢三皇子,报柳城安稳,感念照拂。”
“采买上好绸缎两匹,送往覃知府府中,谢其一路公事周全。”
“回信予刘老夫子,谢其指点教诲,告知柳城诸事稳妥,弟子谨记叮嘱。”
吕明一一领命下去。
赵安平晚间赶回县衙,站在后堂门口,由衷一笑:“大人,咱们柳城的糖,算是真正立住根了。”
林砚回头,淡淡回笑:“立住只是开始,明年,才是见真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