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最后几块银元推过去,“五百块,差二十不必找了。”
金峰猛地抬头。
“当真?”
“契约上补清楚。”
“补,马上补!”
金峰抢过毛笔,手忙脚乱地添上半年租期,又在旁边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他本以为只能拿到两百就不错了,没想到转眼便成了五百!
这些钱,够他在烟馆舒舒服服住上很久!
“还有一件事。”
林川敲了敲桌面。
金峰立刻堆起笑脸,“林先生尽管说。”
“半年之内,你若想卖房,可以来找我。”
“只要房子产权清楚,价格会让你满意。”
“卖房?”
金雅容脸色骤然苍白。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爹,你还要卖掉这里?”
“没有的事,林先生只是随口一提!”
金峰嘴上敷衍,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堆银元。
林川看得明白。
以金峰的烟瘾,别说五百块,五千块也早晚会被败光。
这栋别墅,迟早要卖。
不过他并不着急。
几万块大洋对他而言,不会是多大的数字。
“金小姐不必担心。”
林川淡淡道:“也许你父亲拿到钱后,会痛改前非戒掉大烟呢。”
金雅容一怔。
金峰的脸色却涨成猪肝色。
这句话听着像是安慰,落进他耳朵里,却比当面扇他一巴掌还要难受。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会戒,会戒!”
金峰强挤出笑容,连忙脱下外衣,将银元一块块包起来。
可收着收着,他忽然停下动作。
他的目光在林川与金雅容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眼底渐渐浮出一抹贪婪。
林川年纪轻轻,随手就能拿出五百大洋。
明显是个不缺钱的主。
方才林川还拦下他,似乎对雅容有些在意。
若是....
金峰眼珠一转,试探着开口:“林先生刚从海外回来?”
“算是。”
“身边可有人伺候?”
“没有。”
金峰脸上的笑意更浓。
“那正好!”
他一把拉过金雅容,将她推到林川面前。
“我这女儿虽说瘦了些,模样却不差,她读过书,会洋文,也会弹琴,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都能学。”
“林先生若看得上,一千块大洋,您带走!”
院内鸦雀无声。
金雅容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没听懂父亲的话。
过了足足两息,她才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金峰避开她的眼睛。
“林先生年轻有为,你跟着他,是你的福气。”
“我是你女儿!”
金雅容的声音骤然拔高,“不是你拿来换烟钱的货物!”
“混账!”
金峰恼羞成怒,“没有我,能有你的今天?”
“这些年供你吃,供你穿,还送你去西洋读书,哪一样不要钱?”
“现在家里落难,该是你报答我的时候!”
金雅容浑身发抖。
“额娘留下的首饰、祖父给我的嫁妆,全被你卖了!”
“我教书挣的钱,也全被你抢去抽了大烟!”
“你还想让我怎么报答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金峰厉声道:“我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
“这不是大清了!”
啪!
金峰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只要老子还活着,你就得听老子的!”
金雅容被打得偏过头。
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她没有哭,只是慢慢转过脸,用一种彻底陌生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父亲。
王富贵站在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有些败光家业的人,最后连妻女都能卖。
乱世里,人命往往还没有一件家具值钱。
林川看向金雅容。
会洋文,读过西洋学堂,又熟悉上海本地情况。
自己刚到这个时代,确实需要一个可用的人。
可他要的是帮手,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累赘。
“你有两个选择。”
林川开口。
金雅容抬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屈辱。
“第一,留在这里。”
“你父亲拿着五百块离开,等钱花光,他还会回来卖房,也会继续卖你。”
林川语气平静,没有给她留下半点虚假的希望。
“到了那时,买你的人可能是烟馆老板,可能是赌场打手,也可能是刚才那群收债的。”
“你的结局,无非是被送进青楼,或者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妾。”
金雅容咬紧嘴唇。
因为太过用力,嘴角的伤口再次渗血。
“第二呢?”
“跟着我。”
“我可以保证你有饭吃,有地方住,不会有人逼你接客,也不会随意打骂你。”
林川看着她,“但我要你做事,翻译、记账、打听消息,处理一切你能处理的麻烦。”
“我不是善人,更不会白养你。”
金雅容死死盯着他。
“说到底,不还是给你做妾?”
“名分并不重要。”
林川淡淡道:“重要的是,我给出的条件,比你留下要好。”
“你可以拒绝。”
“我不会逼你。”
金雅容嘴角浮出一丝苦涩。
不会逼她?
可她还有选择吗?
父亲欠了烟馆的钱,外面有一群人等着把她拖走,亲族早已在金家败落时断了来往,过去的同学也未必愿意接纳一个被父亲卖掉的女人。
她学过的新思想,读过的新书,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那些东西告诉她人人自由。
现实却连一条能走的路都没留给她。
“丫头,别装模作样了!”
金峰生怕生意告吹,抢过桌上的纸便写。
“我现在就立字据!”
“从今日起,金雅容许配给林先生,跟我金峰再无关系,她是死是活,是妻是妾,统统由林先生做主!”
“爹!”
金雅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金峰蘸上印泥,毫不犹豫地按下手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父女情分。
他将字据递向林川,催促道:“一千大洋,人归你!”
金雅容望着那张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抬手擦掉,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好。”
她盯着金峰,一字一句道:“我答应。”
“从今天起,我与你再无半点关系。”
“等你死了,也别指望我去收尸!”
金峰根本不在乎。
“一言为定!”
林川打开另一只皮箱,将里面的普通银元尽数倒在地上。
哗啦啦!
大洋撞击青砖,滚得到处都是。
金峰两眼放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捡拾银元。
方才还端着八旗子弟架子的金大爷,此刻恨不得钻进石桌底下,连滚到泥水里的几块都用袖子反复擦净。
王富贵看得眼皮直跳。
一千大洋!
有这笔钱,在上海买套小院都够了。
金峰将银元装好,从中数出五块,塞进王富贵手里。
“王先生,今日辛苦。”
“客气,客气。”
王富贵嘴上道谢,心里却有些不满。
这么大一笔买卖,金峰才给五块,实在抠门。
下一刻,林川又递过来十块大洋。
“房子的佣金。”
王富贵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
“林先生敞亮!”
“今后您无论买房、寻人还是打听消息,只管派人来找我,上海滩我不敢说哪里都熟,三教九流总还能搭上几句话。”
林川点头。
“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随叫随到!”
王富贵收好大洋,拱手告辞。
金峰更是片刻都等不了,回屋拎个破包,抱紧装满银元的破包,带着院外等候的几个黑褂汉子匆匆离开。
看方向,正是烟馆所在的街区。
铁门合拢。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方才还挤满人的院子,一下变得空空荡荡。
风吹过墙角,卷起几片枯叶。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林川与金雅容两个人。
金雅容站在石桌旁,脸上泪痕未干。
她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低头看向那张断绝父女关系的字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