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沟生产队，归虎林公社管。
卫生所是路边一座二层高的破旧青砖小楼，墙上用白漆写着各种标语。
非常有七十年代的特色。
赵东山左手捏闸，右脚踩在地上，叉着自行车，抬头看着眼前的大院子。
这地方，据说是解放前一户姓姜的地主老财家。
这家人受不了整天戴着个报纸卷成的高帽子游街，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举家逃离了虎林。
至于姜家人的去处，公社有两种说法颇有可信度。
一个是，这家人逃亡北边，穿过老林子投靠了大毛，做了可耻的二狗子。
另一个说法是，这家人知道一个顶级宝藏的秘密，被有心人逼问口供不成，全家都灭了口。
至于尸体，随便往哪个树林里一丢，野牲口会帮忙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两种说法，哪一个更可靠，赵东山没心思去探究。
他现在的任务，是配合赵建平父子，给赵东海顺利的完成体检。
卫生所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色棉大衣的中年男子。
赵东山好奇的多看了对方几眼，那张阴沉的猪腰子脸，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慢了一步赶到的赵建平父子，停下自行车，连滚带爬跳下来，陪着笑跑到男子面前：
“曹主任，让您久等了！”
姓曹的男子哼了一声：
“老赵啊，这次的机会是林场梁场长跟我关系好，才会破例给的，你们可要把握住。
要是因为一些原因，导致东海没办法入职，须怪不得我！”
赵建平点头哈腰：
“那是那是，曹主任您是我家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没有您帮忙，东海想进752林场，那是痴心妄想……”
赵东山嘴角抽了两下。
大伯为了堂哥的前途，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对着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曹主任，居然说出重生父母这么令人恶心的话。
看得出来，那家伙应该就是他在公社的靠山。
姓曹，官衔还是主任！
赵东山想破了脑袋，也没找到关于这位曹主任的一丝记忆。
不知道他后面是不是，调到地区去上班了。
70年代的公社，机构组织异常简单。
一二把手总揽全局，下面设两个副主任。
剩下的各部门头头脑脑，统一叫“助理”。
民政助理，武装助理，粮食助理。
就是不知道这位曹主任，是主管哪个部门的领导！
对于赵建平的马屁，曹主任明显是非常受用，猪腰子脸一扬，得意的道：
“快点进去吧，卫生所这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赵建平大喜，将一包五毛四的“花苑”烟，很隐蔽的塞进了曹主任的口袋。
“您受累！”
老曹斜着眼睛瞄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个老赵，还是很有眼色的。
穷良友，富长剑，王八犊子抽花苑。
他一个穷生产队长，能舍得花5毛多买一包烟，已经是很不错了。
只不过，这次的事，就算他不送东西，自己也会尽全力帮忙。
至于原因嘛！！
曹主任嘴角多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是个秘密，他暂时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
赵建平转过头，指着赵东山大声道：
“那个谁，沙楞的，没听曹主任说，他老人家还有工作要忙吗？”
他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跟刚刚的卑躬屈膝简直判若两人。
赵东山暗自好笑。
看在那张大团结的份上，他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支好自行车小碎步蹭了过来。
曹主任眼皮上翻，连看都没看他。
要是赵建国还活着，自己跟对方套套近乎还可以。
现在么。
完全没了这个必要。
有了曹主任发话，赵东海的体检进行的很顺利。
这种农村的小卫生所，也没什么大型设备。
说是体检，无非是测量一下身高体重，还有检测血型，查一下有没有传染病啥的。
有曹主任的面子，体检表出来的很快。
等了不到10分钟，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小护士，挥舞着一张表格，大声喊着上面的名字。
“赵东山，赵东山，体检表出来了昂，马上到我这儿来取！”
这年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广播之类的。
就算是卫生所这种机构，也基本上都是靠人工“吼”。
赵建平捅了一下发愣的侄子：
“去呀，将体检表拿回来！”
靠，原来赵东海这王八羔子，打着冒名顶替的主意。
难怪大伯这种铁公鸡，竟然会花10块钱，也非得要自己陪着跑一趟。
这是怕半路出现什么纰漏。
老家伙，真够狡猾的。
赵东山不动声色，笑呵呵的举起手：
“这呢，我是赵东山！”
戴着白口罩，看不出多大年纪的小护士，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赵东山，有证明吗？”
赵东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麻绳钉起来的小本子：
“姐姐，证明和介绍信没有，户口本成吗？”
一句姐姐，叫得小护士心花怒放。
“户口本怎么不成，这是你的体检报告，拿去吧！”
她甚至都没检查赵东山拿出来的户口本，就直接把体检报告递了过来。
这么阳光帅气开朗，又有礼貌的小伙子，肯定不是骗子。
身后的赵东海刚想伸手去接，小护士白了他一眼：
“你是干嘛的？”
直接无视了对方的手，将体检报告绕了个圈子，放在赵东山掌心。
“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过来问，我就在那间屋子！”
她指了指身后，一间门上挂着“不允许无故殴打患者”牌子的办公室。
赵东山打了个冷战。
差点忘了。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微笑服务。
赵东海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对于小护士刚刚的举动，是敢怒不敢言。
赵东山低头在体检表上扫了一眼，笑呵呵的将表格，递给了望眼欲穿的赵东海。
“堂哥，你的！”
赵东海一张猪腰子脸，乐得合不拢嘴。
“爹，我这就能进林场当正式工人了？”
同样激动的赵建平也凑了过来，喜笑颜开的将那张体检表看了又看。
这可是自己子孙后代，改变命运的敲门砖。
赵东山不想去看大伯父子俩的丑态，将头扭向了一边。
恰好，那位曹主任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映入赵东山的眼帘。
哪里好像不对劲。
他就算是大伯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也没必要为了别人儿子有了前途而激动吧。
除非……
赵东山目光落在那张跟堂哥赵东海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莫非，上辈子听过的谣言，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