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子剥了皮,心肝脾肺肾都没舍得扔,切了一大盆土豆,丢到锅里一起咕嘟的炖上了。
要是再弄点豆角和辣椒,就是一道东北名菜——乱炖。
一只成年野兔子,去了皮子肠子这些零碎儿,剩下也没多少肉。
那些只靠着想象,就说山里有七八斤大肥山兔子的人,都是扯淡。
反正活了两辈子,赵东山从来没在东北山上,看到超过5斤的野兔子。
想想也是。
你一个食物链最底层的弱者,若是能养得那么胖,是瞧不起天上的海东青,还是觉得山狸子野狼狐狸这些食肉动物,都改吃斋念佛了!
超过5斤的野兔子,在野外遇到天敌,能够成功逃掉一条性命的概率,不会比芝麻掉进针鼻儿里的可能更小多少。
赵东山打到的这只,连皮带骨总共不到4斤。
收拾利索了,也就出2斤4两肉。
家里六口好几个月没见到荤腥,一人只能分到4两。
要是不掺点土豆一起炖,都不够两口吃的。
野兔子肉其实超级没营养。
上辈子参加野外生存比赛的赵东山,曾经连续吃过十天的野兔肉。
最后,差点儿把自己饿死。
这不是扯淡,是事实。
野兔子常年活在不是逃命,就是逃命的路上,身体里根本找不到一丁点儿脂肪。
这玩意儿吃了,除了让人有一种饱腹感,其他的屁用没有。
不过。
再没营养,它也是肉。
在这个全民还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年代,依旧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别以为八道沟靠近老林子,村民们就有吃不完的野味。
那都是某些人,凭空想象出来的而已。
事实上,随着东北支援全国建设,林子被一大片一大片的砍伐。
以前经常看到的野牲口,早就被吓得逃向了更深的大山里。
有胆子不怕两脚兽留下来的,也不是普通人能对付得了。
想打到猎物,就得冒更大的风险,找那种人烟罕至的老林子。
前院的四爷家,由于娶媳妇儿拉了一屁眼子饥荒。
新婚第二天,孙子不听劝,带着一杆老套筒子进了山。
原本想着,能打到一头野猪狗熊啥的,卖给公社收购站,也能让家里的日子宽松些。
结果就是,四爷的孙子一去不回,最后连尸体都没找到。
家里只剩下一个新婚的妻子,和快要七十岁的爷爷。
日子过得更艰难了。
用纳鞋底子线把高粱秸秆钉成的锅盖一掀开,土豆混合着肉香飘得满屋都是。
哭得花脸猫似的小老五,哈喇子流得老长,盯着锅里。
看那架势,要不是老娘和大姐在,赵冬梅小朋友就要不管烫不烫,直接下手抓了。
老三老四吞口水的模样,比她强的也有限。
赵东山心里一酸,抓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兔子腿:
“老五,去那边啃!”
程秀娟瞪了他一眼,却没阻止儿子的举动。
“你就惯着她们吧!”
赵东山无所谓的笑笑:
“丫头嘛,就是要富养,以后才不会被某个小黄毛给轻易骗走。”
眉开眼笑跟三姐四姐分肉吃的小老五,抬起脸给了二锅一个“窝跟尼最好”的笑脸。
小丫头皮归皮,却是出奇的懂事儿。
程秀娟手脚麻利,先盛了一大碗土豆炖兔子肉:
“就你歪理邪说最多。
去,把这碗菜给前院的四爷送过去。”
儿子这次醒过来,性格跟之前的变化很大。
讲道理,程秀娟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得令,小的马上就去。”
赵东山学着评书里的腔调,搞怪的说了一句之后,接了大姐递过来的手巾,包着滚烫的大碗,快步出门而去。
赵冬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妈,你让东山送菜,难道不怕四爷他……”
程秀娟动作停了一下,语调若无其事:
“有什么可怕的,现在可是大天白日,四爷难道还能强来不成。”
少女踮着脚尖朝门外看了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可不好说。”
赵东山快步绕过门前的大榆树,趴在青石垒成的墙头上,大声喊着:“四爷!”
堂屋门打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妇探头出来。
看到墙外的赵东山,少妇露出了明媚的笑脸:
“是二子啊,吃饭了没,嫂子今儿摊了煎饼,进来吃点儿!”
赵东山头皮一麻,赶紧摇头:
“不了嫂子,我今天在山上捡了只兔子,搁土豆炖了一锅,我妈让给你和四爷送一碗。”
由于某些原因,赵东山一直不敢进四爷家的院子。
少妇隔着墙头,接过赵东山递进来的大碗。
“呦,好烫,还是热乎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东山只觉得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转悠。
“可不咋滴,刚出锅的,我这就给嫂子和四爷送过来了。”
少妇眼神水汪汪:
“二子,那……谢谢你了。”
赵东山干巴巴一笑:
“谢啥,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少妇眼波流转:
“二子,你等着,嫂子把碗给你倒出来。”
嫂子,咱能不能别一口一个的叫小名儿。
我都二十了!
没等赵东山答话,屋里探出一个戴着毡帽的花白头发脑袋。
看到墙头外的赵东山,那双混浊的老眼瞬间一亮。
“小唯,是谁来了?”
曹小唯,那位新婚第二天就死了丈夫的小媳妇儿,回头笑道:
“爷爷,是后院儿建国叔的二子。”
妈的,我恨这个名字。
老头儿托着大烟袋,从屋子里踱了出来,对着院墙外的赵东山招手。
“小二,进来跟我说会儿话。”
不去,你家院子里有妖精,总是惦记贫僧的身子。
赵东山干笑一声:
“四爷,我在这儿,您说什么也能听得见。”
老头儿摆摆手,示意曹小唯将那碗兔子肉炖土豆端进屋。
他自己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小二,四爷前些日子跟你说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东山一个高蹦起来,连自家的大碗都不要了,转头就跑。
“四爷,我刚想起来,我妈在家等着一起吃饭,以后有空再听你老摆龙门阵。”
晌午时他要是有现在这速度,说不定能剩下一次体验卡的出手机会。
保证活捉了跑得更慢的野兔子。
一溜烟儿跑回了家,顺手还把篱笆院门给关上。
四爷笑眯眯的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中箭兔子一般逃走的赵东山。
“小王八蛋,咱两家住前后院,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曹小唯拿着赵家的大碗,从屋里出来。
“爷爷,二子呢?”
四爷笑着用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指:
“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