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过去的三天后，乱石谷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庆典。
苏凝烬将其命名为，“丰收节”。
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
田地里，百姓们将最后一批成熟的玉米掰下，将最后一兜沉甸甸的土豆从地里刨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他们真的，从天灾的嘴里，抢回了粮食。
他们活下来了。
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口大锅。
锅里，炖着香喷喷的肉。有缴获的蝗虫（经过处理后，味道意外地不错），有山谷里自己养的猪羊，还有那批立下汗马功劳，现在被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的鸡鸭们，下的蛋。
裴云昭自告奋勇，成了这次丰收节的总厨。
他穿着苏凝烬用积分兑换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白帽子，手里拿着一把大勺，指挥着一群妇人，忙得不亦乐乎。
“哎，那个，盐！盐放少了！嫂子说了，吃得咸，干活才有力气！”
“那个炸蝗虫的火候，过了啊！要外酥里嫩！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美拉德反应？”
“这锅蛋花汤，多放葱花！要让每个人，都能喝上！”
他嘴里蹦出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词，但脸上的那股兴奋和得意，却是谁都看得懂的。
孩子们，是最高兴的。
他们穿着新做的衣服，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烤得金黄酥脆的蝗虫串，吃得满嘴流油。
在他们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富足和快乐的日子。
沈老将军和几个军中将领，坐在一桌。
他们没有吃东西，只是端着酒碗，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一个个都眼眶泛红。
“我带兵打了三十年仗，守了西北三十年。”沈老将军端起酒碗，声音嘶哑，“我守住了边关，没让外敌踏进来一步。但我没守住这片土地，没让我的兵，我的百姓，吃上一顿饱饭。”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站起身，朝着苏凝烬所在的方向，遥遥地，举起了酒碗。
“直到苏总教官来了。”
“她让我们知道，地里，能长出几千斤的粮食。她让我们知道，天灾，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她给了西北，一条活路。”
他仰起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我沈毅，敬总教官！”
“敬总教官！”
所有的士兵，所有的百姓，都自发地，站了起来。
他们举起手里的酒碗，土陶碗，甚至只是一个豁了口的杯子。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谷。
“敬苏总教官！”
苏凝烬就坐在不远处的帐篷门口。
她没有去参加那场狂欢。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刚刚削好的，烤熟的土豆，小口小口地吃着。
很香，很糯。
裴衍之坐在她旁边，将最后一块木屑，从那个已经成型的木雕上，吹掉。
他把那个木雕，递给了她。
苏凝烬接了过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眉眼和她有七八分相似，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是她在那天清晨，靠在他怀里，听他说“秋收保住了八成”时，下意识露出的表情。
“不像。”苏凝烬评价道。
“是吗。”裴衍之不置可否。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烤土豆，也咬了一口。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种不分你我的亲密，他们之间，已经越来越习惯了。
“你不去说两句吗？”裴衍之问。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眼巴巴望着她的人群。
他们都在等她。
等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的“活神仙”，说几句话。
苏凝烬想了想，站了起来。
她走到人群前。
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是混杂着敬畏、崇拜和依赖的，复杂的情感。
苏凝烬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她只是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指着那些吃得饱饱的孩子，指着每个人手里的酒碗。
“这些，不是我给你们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你们，自己动手，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
“能救你们的，从来不是什么神仙。”
“是你们自己。”
“丰收节，年年都会有。但前提是，你们要一直相信，人，定胜天。”
她说完，对着所有人，举起了手里的酒碗。
“敬我们自己。”
短暂的沉默后，是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欢呼。
“敬我们自己！”
百姓们高喊着，笑着，流着泪，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们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但他们记住了那句话。
人，定胜天。
裴衍之看着站在人群中，被所有人簇拥着的苏凝烬。
她明明是人群的中心，却又好像，独立于所有人之外。
她不煽动，不蛊惑，甚至不屑于收买人心。
她只是告诉他们，最朴素的道理。
靠自己。
可偏偏是这样，才最让人，信服。
他拿起那个被苏凝烬评价为“不像”的木雕，在手里，细细摩挲着。
他觉得，他可能，真的为天下，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执棋人。
庆典，一直持续到深夜。
苏凝烬处理完医院的几个急诊病人，回到帐篷时，裴衍之已经在了。
桌上，多了一个信筒。
不是影司的，也不是李固的。
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奇怪的，像是齿轮和矩尺组合在一起的符号。
苏凝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墨家。
她打开信筒。
里面，没有纸条。
只有一片很薄的，用特殊材质打磨过的，透明的晶片。
苏凝烬拿起晶片，对着灯火。
晶片上，用一种极细的刻刀，刻着一行小字。
“翼，甚好。然，其骨有三处可改，其面有七处可优。如此，可增其速三成，负重五成。”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赤裸裸的炫技。
也是一个邀请。
对方不仅看懂了她的滑翔翼，甚至，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优化方案。
她将晶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闻苏氏医术通神，可活死人，肉白骨。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愿以墨家三卷《天工》，换王妃出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