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带着两个人牵着马,从九原城的东门走进去。
街上的人比上次来时多了些。路边的商贩还是那几个,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布匹和盐巴,有人路过就吆喝两声。一个卖饼的老汉推着车从旁边过去,饼香飘过来,吕布的肚子动了一下——今天起得早,还没吃什么东西。
他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有人认出他了。
一个蹲在路边啃干粮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抬起头,也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数手里的铜钱。
吕布从他们旁边走过,没看他们。
这次,好几道目光一直盯着着他的后背,直到他拐进巷子里。
---
都尉府在城中央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站着两个门卒,穿着簇新的军服,腰间的刀擦得锃亮。吕布把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走过去抱了抱拳。
“五原军队率吕布,奉召前来。”
左边那个门卒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稍等。”
他转身进去。另一个门卒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吕布,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
吕布也不理会,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口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进去的门卒出来了,往旁边让了让:“都尉让你进去。”
吕布整了整身上的皮甲,大步走进去。
---
都尉姓王,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他坐在案面上,简牍堆得老高,手里还拿着一卷,正在看。
吕布走到几案前,拱手躬身:“属下吕布,见过都尉。”
都尉没抬头,继续看简牍。
等了一会,一人进来在都尉耳边说了几句话,又出去了。
都尉把手里的简牍放下,面色有些诧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开口。
“都知道你胆子大,胆子是真的大。”他顿了顿,“擅自出兵,跨境追击。”
“关键还死了十个人?”
吕布沉默了一会:“是。”
都尉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
“杀了吐罗,折了十个弟兄,然后大大方方地回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吕布没接话,这话也不好接。虽然想换个活法,但他的性子使他不屑去解释什么。
都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属下不知。”
都尉在他背后停下,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知道?你杀了吐罗,魁头的人会善罢甘休?魁头要是来寇五原郡,怎么办?”
吕布转过身,看着他。
都尉也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看不透。
都尉走回几案旁,把上面的简牍拨了拨,从中挑出一卷,扔给他。
“看看这个。”
吕布接住,打开。是石门障赵磊赵候官上报的文书,上面写着:吕布率部在换防途中遭遇鲜卑突袭,奋勇作战,斩获甚多,本部阵亡十人。
“老赵替你兜着,说你是在换防途中遭遇敌袭,被迫应战。不然你以为你能好好站在这儿?”
吕布把简牍合上,没说话。
都尉走回几案后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他。
“吐罗那个人,我和他在雁门郡交过手,手上沾了不少汉军的血。魁头帐下排得上号的悍将,就这么死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不那么冷了。
“当着一百多人的面,亲手砍的他?”都尉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眯起来,“听说你带着十几个人,被围得铁桶似的,硬是杀了个几进几出,最后冲到吐罗跟前,结果了他?”
“是。”
都尉点点头,靠在几案上,看着他。
“胆子大,本事也有。”
吕布站着,没接话。
都尉把另一卷简牍扔过来。
“再看看这个。”
吕布接住,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和连寇北地郡,汉军射杀鲜卑重要人物,后和连部退去,不知所踪。
都尉又从几案上拿起另一卷简牍。
“那你知不知道,和连死后,他儿子骞曼被人护送南下,收拢了不少和连残部,现在在哪儿?”
吕布摇头。
都尉把简牍扔给他:“不知道就好。我也不知道。”
这卷记的是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有说骞曼往西去了,有说骞曼投了魁头,有说骞曼还在草原上四处游荡。莫衷一是。
吕布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都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九原边军候官的位置空了多久,你知道吗?”
“两年了。”
“知道为什么空着?”都尉回过头,看向他,“有能耐的没人愿意来,没能耐的我不让。老赵算是有能耐的,但石门障更重要。”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略过这个话题。
“草原上的事,一团乱麻。和连死了,骞曼下落不明,魁头情况不明。北地郡那边只知道死了重要人物。现在看来,死的应该就是和连了。和连是怎么跑到北地郡去的,他们也不知道。我这边就更不用说了,两眼一抹黑。”
他看着吕布,忽然又问:“你在九原多少年了?”
“从小就在。”
都尉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简牍,提笔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他。
“你队里缺编的,从郡兵里给你补二十个。阵亡的抚恤,我会催一催尽快发下去。还有你报的那几个什长,叫什么来着?”
吕布连忙说道:“陈卫、王敢,两个报了半年没批。张猛、阿骨,都是新报的。”
“今天我都给你批了。”都尉一边说着,一边就在简牍上写着,最后盖上大印,递给吕布。
吕布接过来,低头看。上面写着:准五原边军吕布所部补兵二十人,张猛、陈卫、王敢授什长,阿骨授伍长。下面盖着都尉的印。
他抬起头,看着都尉。
都尉摆摆手:“别看我。这是你拿命换的。你这次来,带了十匹马?”
“是,都是缴获的好马。”
都尉淡淡一笑:“你倒是开始懂规矩了。”
他把另一卷空白的简牍拿过来,又提笔在上面写。
“再给你补十人。但我也缺人,你自己招募,回头报上来。”
“现在说正事。”
王都尉盯着吕布,神色严肃:“我给你一个任务。带人去草原上,找到骞曼的下落,摸清魁头的动向。什么时候摸清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事办成了,九原候官就是你的,”他顿了一下,“办不成,你就别回来了。”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