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了。
九原的城墙出现在远处时,魏续没忍住喊出声。“九原!”
吕布骑在那匹黑马上,走在最前面,他也长舒一口气,看着那座城。城墙,城门,城楼上的旗子——离开二十天,终于回来了。
队伍从西边过来,沿着官道往九原西城走。还没到西城门,先经过的是五原南城墙。
五原城与九原城角角相连,呈斜“吕”字形。五原是朔方郡治所(乔置),九原是五原郡治所,两郡的郡城就这样嵌在一起。两座城门内外都有人在走动,还算热闹。
这会儿正是上午,城门外两边摆着几个摊子,卖干肉的蹲在路边,卖皮子的把货挂在墙上。有人牵着牛、驴等活计上门,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马蹄声一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
那人张着嘴,手里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往这边看。十三个人,七十多匹马,排成一条长队,从官道上过来。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口袋,马鞍上挂着刀箭,马身上还带着血迹——有的马腿上,有的马肚子上,黑红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光。
队伍最前面那匹黑马最高,比别的马高出一头。
人呼啦啦往前涌,都想凑近看一眼。有人踮着脚,有人伸长脖子。
“让让!让让!”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的队伍?”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看见骑黑马那个没?九原的吕队帅。出塞好多天了,可算回来了。”
“出塞?”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其实不是出塞,而是朔方郡转了一圈,吕布从人群面前穿过,也没有解释。那七十多匹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嗒嗒嗒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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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站着一个穿甲的军官。
他姓宋,是这西城的门候,三十来岁,脸上肉不少,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苦的。他平时见人都是笑眯眯的,跟谁都熟,跟城里的商贩能聊半天,跟过路的也能套近乎。
但这会儿他没笑。
他看着那支队伍从远处过来,看着那七十多匹马,看着马上的血迹,看着马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口袋。他的眼睛红了。
“这么多马……”他喃喃自语,咽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门卒凑过来,小声说:“门候,那是吕队率的人马。”
“用你和我说?”宋门候斜了门卒一眼,眼睛又盯向那些马,一匹一匹数过去,数到七十多匹的时候,他的眼睛更红了。
吕布骑马到城门边,勒住缰绳。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纹丝不动。
宋门候迎上去,脸上堆出笑:“奉先,你可算回来了!大伙儿都惦记着……”
吕布撇了他一眼。
宋门候脸上的笑僵了僵,但马上又堆起来:“这是……这是缴获的?这么多马!奉先果然神勇……”
吕布没搭话,他偏过头,对阿骨说:“你们先回营,留下十匹马和屠巾延。”
阿骨应了一声,带着队伍穿过城门往营地方向走。
魏续骑马跟在吕布,路过城门时,看了宋门候一眼:“宋哥好啊。”
宋门侯冲魏续笑着点点头:“你们这是发财了呀。”又看向吕布:
“奉先,这马……能不能匀几匹?”他试探着问。
吕布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宋门候被看得发毛,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宋裤子。”吕布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带人出塞二十天,死了两个弟兄。你空口白牙就想要我的马?”
宋门侯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你……”他的脸涨红了,“吕布,你什么意思?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甩脸子给谁看?”
吕布静静盯着他看,不说话。
“我好歹是门侯,比二百石!”宋门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些,“你一个队将,低我一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我‘宋裤子’?”
吕布眯着眼笑:“我带多少人?你管多少人?队将又怎么了?”
“两百石?一个月领多少粮心里没数吗?”
“想要马?自己去草原上抢。”
“走了。”吕布喊着魏续,往都尉府方向去。
九原城不大,都尉府也显得近。吕布骑马过去的时候,门口两个门卒看见他,赶紧拱手行礼。
“吕队率!”
吕布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个,另一个已经跑进去通报了。他吩咐魏续把十匹马交给都尉府的人。
不一会儿,有人从里面出来。是王都尉身边那个亲兵,吕布见过几次。
“吕队率,都尉请您进去。”
吕布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都尉府的正堂里,王都尉正坐在几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简牍。看见吕布进来,他把简牍放下,抬起头。
“回来了?”
吕布躬身行礼:“都尉。属下回来了。”
王都尉打量了他一眼。
“坐。”王都尉指了指旁边的席子。
吕布没坐。他站着,把这次的出行,还有俘虏屠巾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人带过来?”
“在堂外。”
王都尉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把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屠巾延进来。
屠巾延从马背上解下来时,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往下出溜。他被绑在马上跑了七八天,手脚早就没了知觉。两个兵一左一右架着他,扶起来也站不住,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最后还是趴在地上。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嘴唇干裂,眼皮都在抖。
王都尉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的脸。
“屠巾延?”王都尉对亲兵说道,“带下去,先关着,给他点吃的,找个医匠看看。”
王都尉又回到几案后坐下,看向吕布。
“说吧。从头说。”
吕布开口,从离开九原说起——过黄河,进朔方,遇匈奴部落,审出情报,盐泽的情况;又北上遭遇、擒获屠巾延,被屠巾万追杀,一路跑回来。
王都尉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时不时问一句。等吕布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魁头在单于庭称大单于,骞曼统领和连旧部?”
王都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你怎么看?”他背对着吕布,问道。
“属下没什么看法。”
“事情都是你经历的,你会没想法?说说看。”王都尉转过身,看着吕布。
吕布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和连身死,消息传到单于庭,引发魁头、骞曼争位;魁头技高一筹赢了,或者骞曼太小了争不过?石门障的部落应该是骞曼或者和连的人,等的人就是骞曼,吐罗应该是去拦截骞曼的。”
“不错。”都尉面露赞赏。“分析的头头是道,应该大差不差了。”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王都尉看着吕布,继续说到:“魁头当单于,骞曼统领和连旧部。等骞曼大了肯定还要争!草原上一向都是这些事。”
王都尉看着吕布,意味深长:“毕竟争会死,不争也可能会死。”
吕布沉默,脑子里有画面闪过。
“可惜了,骞曼太小了,现在乱不起来。”王都尉有点遗憾。
“你这次,办得很好。”
“都尉过奖。”
王都尉走回几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卷空白的简牍上写。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吕布。
“你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他顿了顿,“九原候官的位置,我推荐你上去,应该问题不大。”
王都尉把那卷简牍递给他。
吕布接过来,低头看。上面写着:五原郡吕布,率部出塞二十日,深入朔方,擒获鲜卑屠巾部大人之子屠巾延,查得魁头称单于、骞曼分治、屠巾部等要情,功勋卓着,且斩首累百余级,请朝廷擢升为九原候官。
王都尉看着他:“我会派人送去将军府,那边会上报。按规矩,这事要花钱——五百万;以你这次和以前的功劳,以功次应选者三分之一——一百五十万。你可以提前准备了。”
吕布愕然,有点始料不及。
“这是国家定的规矩,谁都一样。没这钱,官也没有。”王都尉摆摆手,“回去休息吧。”
吕布拱手一礼:“谢都尉。”
王都尉摆了摆手,他站起来,走到吕布面前,看着他。
“是个将军的料。”王都尉拍了拍他肩膀,“回去歇着吧。换身衣裳,洗洗。”
吕布再次拱手一礼,转身往外走。
他接上魏续,转身走出都尉府。
外面,太阳高高的。九原城的屋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翻身上马,往营地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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