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都尉府出来,吕布骑在马上,往营地方向走。魏续跟在旁边,默默跟着。
快走到营地时,吕布下马对魏续说:“你牵着黑炭先去营地,我回家了,下午再去兵营。”
黑炭是屠巾延的那匹马,吕布很喜欢。回到九原,吕布就想了个黑炭的名字。
想起脑海画面中红色身影,吕布微微加快脚步。
“姐夫。我也跟你去。”魏续没听。
吕布停下脚步:“你去干什么?”
魏续回头,咧嘴笑:“姐夫,我去看看我姐。”
吕布翻了个白眼,随即大步走向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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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虚掩着。
魏续翻身下马,刚要推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吕布一眼。吕布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魏续挠了挠头,把缰绳往旁边一拴,小声说:“姐夫,我……我先进去?”
吕布没理他。
魏续讪讪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灶房里有光。
“姐!”他喊了一声。
魏缨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魏续,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魏续身后的吕布,整个人定住了。
魏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了挠头,扯了个尬笑:“姐,姐夫回来了……我去营里看看……”说完转身就跑,接过吕布手上的马绳,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魏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吕布。吕布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都没动。
吕布站在院门口,身上皱得不成样子,沾着泥、草屑、还有干涸的血迹——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多天没好好睡过。他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看着她。
魏缨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二十天了。”
吕布没说话,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魏缨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裳,攥得紧紧的,骨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抬起头,看着他。摸着他的身子,特别是有血污的地方。
“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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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光线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亮。
魏缨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吕布。皮甲上满是划痕,草汁、泥巴、血迹混在一起。她走过去,伸手解他的甲。
带子勒得紧,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抠,好半天才解开。甲片是皮制的,边缘磨得发毛。整件甲衣滑下来,落在脚边。
里面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汗和泥粘在身上。她扯了扯领口,一点一点往下剥。
看他身上没什么伤,缓缓舒了口气。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受伤吧?”她问。
吕布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她把他拉到床边,按着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自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下身,吻在他唇上。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吕布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着,没有人去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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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缨先起来的。
她披上外衣,走到灶台前添柴。锅里还剩下早上煮的粥,热一热就能吃。
吕布躺在铺上,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了。
“看什么看?”
吕布嘴角扯了一下。
魏缨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添柴。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床边,递给他。
吕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粥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
魏缨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一碗粥喝完,吕布把碗放下。魏缨接过去,又盛了一碗。
“还吃吗?”
吕布点了点头。
两碗粥喝完,吕布站起来,披上衣裳。
“我去营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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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营门口站着一群兵,看见他过来,呼啦啦涌上来。有人喊“队率”,有人喊“奉先哥”,有人挤在前面,有人挤在后面,七嘴八舌问这问那。
魏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挤眉弄眼:“姐夫!”
吕布又翻了翻白眼,不想理他。
侯成靠在营门口,叼着根草,笑眯眯地看着。高顺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宋宪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是汗:“队率,你可算回来了!账还没理好了,大概有了……”
吕布拍拍他肩。
“进营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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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挤满了人。
高顺站在墙边,侯成靠在门口,张猛站在高顺旁边,陈卫、王敢几个什长也都来了。阿骨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副不往前凑的样子,但眼睛一直看着吕布。
吕布坐在铺上,扫了一圈。
“伤亡的弟兄,都安排好了?”
宋宪点了点头:“抚恤的事,按您说的,一户一斤金加一万钱,已经送过去了。”
吕布点了点头:“这次出去的弟兄,每人发一万钱。”
营房里安静了一下。
魏续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吕布继续说:“留守的,每人一千。”
“另外,黑炭不入账,我的就不发了。”
宋宪低头在简牍上记了几笔,小声说:“队率,出塞回来十三人,去掉你,十二万。留守的六十二人,六万二千。”
他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吕布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宋宪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道:“队率,都尉府那边……怎么说?”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姐夫?”
吕布没理魏续,转而问起宋宪:“你知道买官这事吗?”
魏续愣了一下:“买官?什么意思?”高顺、张猛也盯着吕布,满脸愕然。
宋宪看了他们一眼:“就是……当官要先交一笔买官钱。”
“买官?”魏续瞪大眼睛,“当官,还要花钱?”
宋宪转头对吕布说:“队率,这事我在太原的时候听说过。太原郡有个姓郭的,要升官,结果钱不够,凑了小半年才凑齐。后来我听说,这是皇帝的规矩,谁都一样。没钱,官就没有。”
吕布开口:“一百五十万。原来要五百万的,都尉说用功劳抵,三分之一,算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魏续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这钱谁出得起?”
营房里没人说话。
宋宪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咱们库里现钱只有七千多。金十八斤,能兑三十六万。”
“但是,犒劳要十八万二千,算下来只有十八万五千。”宋宪翻着简牍,继续说:
“来钱的大头,只能卖马了。今天带回来的,加上营里养好的,马一百一十六匹,二十一匹大马。要是卖马……”
“卖马?”魏续急了,“那咱们的马不就少了?”
宋宪没理他,看着吕布:“二十一匹大马,一匹就能卖五万,一百零五万。再卖几十匹普通马,一匹一两万,可以凑够。”
吕布一边想着宋宪的话,一边开口:“那些好马不能卖,卖了想用没地方来。”
宋宪翻了翻简牍:“大马不卖,普通马九十五匹,可能要大部分卖掉才能凑够。队里七十五个人......”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魏续小声说:“那怎么办?”
“还有别的办法?”高顺问道。
宋宪开口:“办法也有,但是用不成。”
宋宪继续补充:“每个官位都要花钱买,有钱的自然交了钱就可以走马上任。没钱的也有规矩,可以先欠着。可以‘贫者到官倍输’,就是先上任,到任后加倍补交。”
“倍输?三百万……”魏续又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三百万。”宋宪声音又小了,而且越来越小:“倍输是原价倍输。”
他看着吕布,声音弱不可闻:“一千万!”
众人这回彻底无声了。
吕布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操练场上,新兵们还在练。喊杀声一阵一阵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他看了很久,回头说:
“钱的事不急。先把弟兄们的赏钱发了。散了吧。”
宋宪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吕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宪。
“账理好。等我回来再看。”
宋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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