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功夫。
阿骨在前面带路,三十余人牵着马,踩着雪,无声无息地摸过去。马蹄裹了厚布,踩在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快到坡顶时,阿骨忽然抬起手。所有人立刻停下来,伏在地上。
吕布猫着腰摸上去,趴在阿骨旁边,往下看。
坡底下是一处背风的凹地,三顶帐篷挤在一处。帐篷外头生着一堆火,火边上蹲着两个人,正在烤什么东西。马拴在营地东边,十五匹,挤成一团,偶尔打个响鼻。
吕布眯着眼数了数。火堆边上两个,帐篷里隐约有人影晃动。十五匹马,至少十个人。
“看起来像匈奴人。”阿骨压低声音,“帐篷的搭法,还有那些马鞍……”
吕布盯着那两个人,他们穿着皮袍子,腰间挎刀,一边烤火一边说话,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
“能听清说什么吗?”吕布问。
阿骨侧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太远了。”
吕布往后退了几步,把几个什长招过来。
“陈卫,王敢。”他指着左边,“你们带人从那边绕下去,摸到帐篷侧面,等我信号。”
陈卫和王敢点了点头。
“魏续,侯成。”吕布指着右边,“你们带人从右边下去,堵住他们往东跑的路。马都拴在那边,别让他们上了马。”
魏续:“姐夫,那你呢?”
“我压阵。”吕布看了他一眼,“带好你的人,别冒进。”
魏续悻悻地闭嘴。
三十余人分成三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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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蹲在坡顶,盯着下面。
那两个人还在烤火,浑然不觉。帐篷里有人出来,站了一会儿,又钻回去了。
一刻钟。两刻钟。
吕布估摸着陈卫、王敢他们已经到位了,缓缓抽出刀。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举起刀,往下猛地一挥。
“杀!”
喊杀声骤然炸开。陈卫、王敢带着人从左边冲下去,魏续、侯成从右边冲下去,三十余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那个营地压过去。
火堆边上那两个人愣住了。一个人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摸刀,就被陈卫一刀砍翻。另一个往后退了两步,被王敢从侧面追上,一刀捅穿。
帐篷里冲出来几个人,有的正套衣服,有的提着刀,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涌上来的人淹没了。
刀砍声、惨叫声、闷哼声混成一片。
吕布骑在黑炭上,居高临下看着。魏续和侯成带着人守住外围,跑出来的一个都没跑掉。
一会儿的功夫,战斗结束了。
地上躺着八具尸体,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还有三个活的,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卫走过来,喘着粗气:“队率,清了。十一个人,杀了八个,抓了三个。”
吕布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三个俘虏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三个男人,两个中年,一个年轻,都穿着皮袍子,脸上全是惊恐。
“阿骨。”吕布喊了一声。
阿骨走过来,蹲下,用匈奴话问了一句。那三个人争先恐后地开口,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阿骨听了几句,抬起头:“奉先哥,他们是须卜部下面一个小部落的,出来劫掠的。”
吕布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营地东边,一匹马从拴马的地方冲出来,往远处狂奔。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身形瘦小,看不清是谁。
吕布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蹿了出去。
那匹马跑得不算慢,但黑炭更快。几十步的距离,眨眼就追上了。
吕布策马并行,伸手一捞——抓住那人的后领,把人从马背上拽了过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轻。太轻了。而且……软。
那人被他按在马背上,拼命挣扎,用手肘顶他,用脚踢他。吕布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控着缰绳,黑炭慢慢停下来。
魏续带人追上来,举刀就要砍。
“慢着。”吕布喊了一声。
他把那人翻过来,按在马背上,低头一看——
一张脸露出来,脏兮兮的,但眉眼清秀,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瞪着他,满是惊恐和愤怒。
女的。
吕布的手还按在她胸口,隔着皮袍能感觉到……确实是女的。
他松开手,有点不自在。回想刚才的手感,他有点想魏缨了。
那女子一骨碌从马背上滚下去,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就要跑。魏续一把抓住她胳膊,她挣了几下没挣开,被按在原地。
吕布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是谁?”他问。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吕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皮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有泥,头发散乱,但眉眼之间……说不上来,不太像普通牧民家的女人。
“阿骨。”吕布喊。
阿骨跑过来。
“问她。”
阿骨用匈奴话问了一遍。那女子抬起头,看了阿骨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发抖。
阿骨听了几句,转头对吕布说:“她说她是被那些人劫掠的,求我们放了她。”
吕布皱了皱眉。
他又看了那女子一眼。她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他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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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边上,那三个俘虏还跪在地上。
吕布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阿骨跟在旁边。
“问。”吕布说,“那女的是谁?”
阿骨蹲下,用匈奴话问了一句。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吭声。
阿骨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
吕布抽出刀,架在最左边那个中年人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寒气渗进去。
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阿骨听完,脸色变了。
“奉先哥,他说那女的是他们绑的,准备卖了当奴隶。”
吕布眉头一皱:“卖奴隶?就这一个?”
阿骨又问了几句。那人又答,这回说得更详细。
阿骨站起来,看着吕布:“他们是须卜部下面一个小部落的,奉部落大人的命令出来劫掠。这女的是在路上遇见的,单独一个人骑着马,他们就抓了。”
“单独一个人?”吕布觉得不对,“一个女人,单独在草原上?”
阿骨点了点头。
吕布看向那个女子。她被魏续按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也懒得管了。对着魏续吩咐:“既然是被劫掠的,那就放了。”
吕布回头,盯着那三个俘虏:“杀了。”
听到吕布的话,一个中年人和那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她是单于庭的兰居次!”
吕布有点蒙,没明白什么意思,看向阿骨。
阿骨听到他们的话,脸色就变了。他瞪大了眼,居然有点结巴:“居次就是公主——兰公主!”
“奉先哥……”他的声音都有点抖,“单于的女儿!”
吕布也被唬住了:
“什么?”
“单于的女儿。”阿骨重复了一遍,“她是羌渠单于的女儿,挛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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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重新燃起来。
那女子坐在火堆边上,身上裹着一张羊皮,低着头,不说话。火光映在她脸上,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出眉眼清秀,皮肤确实比普通牧民家的女人细嫩得多。
吕布蹲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兰公主?”他开口,用的汉话。
那女子——挛鞮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吕布又问:“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
兰还是不吭声。
吕布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那些人说,是奉部落大人的命绑你。哪个部落?须卜部的?为什么绑你?”
兰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你也是汉人。”
吕布愣了一下。
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中郎将的人?”
吕布摇了摇头:“我不是中郎将的人。我是五原边军。”
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阿骨在旁边用匈奴话补了一句:“他是我奉先哥,九原的吕布。”
兰的眼神动了动,看着吕布。
吕布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那三个俘虏面前——现在只剩两个了。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两个人拼命点头。
“哪个部落?”
“须卜部下面的一个小部落。”阿骨翻译,“部落大人叫须卜察罕,听须卜部大人的命令。”
吕布皱了皱眉:“须卜部大人让你们绑单于的女儿?”
两个人点头,又摇头,叽里咕噜解释了一大通,会听汉话,但不会说。
阿骨听完,脸色复杂:“他们说,须卜部大人下了令,抓到人,送到鲜卑那边去。具体为什么,他们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他们也不知道公主怎么会在外面,接到命令往美谡西边追上去。结果真的追到了,杀了随行的两个人,就绑了人准备去北边。知道是公主,也不敢虐待。”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兰面前。
“你都听见了。”他看着兰,“现在可以说了吗?为什么须卜部要绑你?为什么你一个人跑出来?”
兰低着头,不说话。
吕布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是因为中郎将?”
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吕布知道自己猜对了。
“新来的中郎将,看上你了?”
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
阿骨在旁边小声说:“奉先哥,中郎将……监护南匈奴的,朝廷每年给单于庭的钱粮物资,都是中郎将管。他要是不高兴,单于庭的日子就不好过。”
犹豫了一会,阿骨眼神有点复杂,又说道:“以前的单于,就是当时的中郎将张修杀的;立了羌渠当单于,有两年多了。”
吕布点了点头。
他看着兰,语气放轻了些:“所以你爹——单于——要把你嫁给中郎将?”
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不愿意?”
兰又点了点头。
“所以你自己跑了?”
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颤:“我带了几个亲信,趁夜里跑出来,想去亲戚家玩几天。结果半路上遇见那些人……亲信都被杀了,我被抓了。”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中郎将叫什么?”
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刚上任的,只知道姓李?”
吕布看向阿骨。
阿骨想了想:“不清楚。张修之后的使匈奴中郎将是张奂,好像是今年死了。这几年换了好几个,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吕布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上,盯着跳动的火焰。
匈奴单于的女儿,因为不愿意嫁给汉人的中郎将,偷偷跑出来,结果被匈奴自己人绑了,要卖去鲜卑当奴隶。
而鲜卑人占了匈奴和汉人的草场,是两边共同的敌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阿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奉先哥,”他压低声音,“她……怎么办?”
“她是单于的女儿。要是咱们把她送回去,羌渠单于肯定感激。到时候……”
吕布看了他一眼。
阿骨闭嘴了。
吕布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兰面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迷茫。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吕布看着她,说:“既然不知道,先跟我们回九原吧。”
“你一个人,在草原上活不了。”吕布说,“你们那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送你回去——我不能拿弟兄们的生死去赌!”
“再说,马上过年了。过完年再说!”说着,吕布露出了笑脸。
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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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突袭队处理了那两个匈奴人,带着兰回到原地。
宋宪和高顺带着人守在猎物旁边,看见吕布回来,迎上去。
“队率,怎么样?”
吕布翻身下马,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宋宪听完,眼睛都瞪大了:“单于的女儿?”
高顺也皱了皱眉。
吕布没多解释,只说:“回去再说。猎物埋的地方都还记着??”
宋宪点了点头:“埋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吕布看了看天。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一片。
“挖出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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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余人动手,找到埋在地里的猎物,再挖出来,跑了几个地方才弄完。黄羊、野狼、狐狸、野兔,堆成一座小山。
宋宪一样样的清点:
“黄羊……一百六十只。狼十一只。狐狸八只。野兔……八十三只。还有几只沙鸡,也算上。”
他满脸喜色:“队率,这一趟,够过个好年了!”
旁边魏续听见,咧嘴笑了:“宋哥,回去分肉的时候,你可别抠门!”
侯成也跟着起哄:“对啊,咱们累死累活的,可得吃顿好的!”
宋宪瞪了他们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账还没理清呢!”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雪原上飘散开,惊起几只夜鸟。
吕布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兰。她骑在一匹马上,裹着羊皮,低着头,不说话。
“走。”吕布说,“回家。”
七十余人,驮着猎物,往九原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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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队伍回到九原。
吕布让人把猎物卸下来,交给宋宪入库。自己带着兰往家走。
魏缨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吕布,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裹着羊皮的女子,愣了一下。
“这是?”
吕布走进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魏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兰。
兰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不敢进来。
魏缨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来。
“先进屋。”她说,“外面冷。”
兰被她拉着,回头看了吕布一眼。
吕布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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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魏缨烧了热水,让兰洗了脸,又找了一件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
兰收拾完出来,吕布看了一眼。
魏缨把她按在灶台边上坐下,盛了一碗粥递给她。
“先吃点东西。”
兰接过碗,低头慢慢喝着。
魏缨蹲在灶前添柴,头也不回地问吕布:“你打算怎么办?”
吕布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吕布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魏缨喊他:“你去哪儿?”
吕布头也没回:“我去营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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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兰还坐在灶台边上,端着碗,没动。
魏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别怕。”她说,“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人还好。”
兰抬起头,看着她。
魏缨笑了笑,伸手在她手上拍了拍。
“先住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月光照进灶房,照在两个人身上。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人脸发红。
远处,营地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弟兄们正在分猎物,准备过年。
兰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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