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吕布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今天还有事。他躺在铺上睁着眼,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营地里静悄悄的。火堆还燃着,值夜的弟兄抱着刀靠在草垛上打盹。他往马厩那边看了一眼,黑炭正在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吕布走过去,拍了拍黑炭的脖子,转身往库房走。
库房里点着灯,宋宪已经起来了。
“这么早?”吕布走进去。
宋宪抬起头,推了推帻巾:“队率,这批猎物得赶紧处理。一百六十只黄羊,光剥皮就得忙好几天。肉也得腌上,还要晒,马上过年了。”
吕布点了点头:“安排好了?”
宋宪站起来,把竹简递给他:“我昨晚理了个大概。黄羊肉,做成肉干能放很久;狼皮狐狸皮,鞣好了能做护膝帽沿;羊皮留着,开春能缝皮袄。”
他顿了顿,又说:“高顺和张猛那边,几十号人处理猎物,够用了。剩下的……”
吕布接过竹简扫了一眼,递还给他:“那我现在就带人去捕鱼。昨晚跟都尉府借的渔网放哪了?”
宋宪:“在营门口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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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营门口就热闹起来。
侯成、陈卫、王敢、阿骨,各带了手下的人,四十余人整装待发。马背上驮着渔网、铁镐、绳子,还有装鱼的麻袋。
吕布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皱了皱眉:“魏续呢?”
侯成嘿嘿一笑:“去拿羊了,说是给嫂子送羊。”
正说着,魏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剥好的羊和两只野兔。他把东西往马背上一挂,翻身上马,咧嘴笑:“姐夫,给我姐送点肉去。”
吕布露出点笑意,一挥手:“走。”
四十余骑往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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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宋宪带着高顺、张猛和几十个人,开始处理那堆成山的猎物。
一只一只早已开膛破肚的黄羊,皮子小心翼翼地剥下来。剥下来的皮子用木钉钉在地上,毛朝下,等着风干。肉切成大块,一部分挂起来风干,一部分用盐腌上。
高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得干净利落。他旁边围着几个士兵,看得眼睛都不眨。
“看什么?”高顺头也不抬,“过来动手。”
士兵们赶紧蹲下,学着高顺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割起来。
张猛带着另一拨人处理狼和狐狸。狼皮比羊皮值钱,得格外小心。他一边剥一边给旁边的人讲:“狼皮剥好了,一张能卖好几千钱。剥坏了,就只值几百。”
旁边的人听得直点头。
宋宪拿着竹简,在猎物堆里走来走去,一边数一边记,嘴里念念有词。走到哪都有人喊他:“宋哥,这肉放哪儿?”“宋哥,盐不够了!”
宋宪头大如斗,但手里的竹简始终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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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在九原城南五里外,河面宽几十丈,冻得严严实实。
吕布带着人到了河边,翻身下马,往河面上走。冰层很厚,踩上去纹丝不动,只有脚下传来闷闷的响声。
阿骨蹲下,用刀柄敲了敲,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奉先哥,冰厚着呢。至少两尺。”
吕布点了点头,回头喊:“凿冰!”
四十余人散开,选了河中心的一处地方,开始凿。铁镐砸在冰上,冰屑飞溅,吭哧吭哧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老远。
魏续一边凿一边问:“姐夫,这能捕着鱼吗?”
吕布没理他。
侯成在旁边搭腔:“你懂什么?冬天鱼都沉在河底,它们憋好几个月了;凿开冰,就会往洞口游。”
魏续半信半疑,但手上没停。
凿了小半个时辰,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黑沉沉的水露出来,冒着丝丝白气。
阿骨拿着渔网过来:“奉先哥,下网?”
“嗯。”
阿骨拿着渔网,走到洞口边,蹲下,把网一点一点放下去。网沉入水底,绳子在手里慢慢滑下去。
放完了,他把绳子系在冰面上凿出的一个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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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网里还是没动静。
魏续蹲在洞口边上,眼睛盯着水面,急得抓耳挠腮:“怎么没鱼?侯成你不是说鱼会游过来吗?”
侯成也有点讪讪:“按理说应该……可能是地方没选对?”
吕布没说话,走过去,拉了拉绳子。网沉甸甸的,好像有点东西。
“拉网。”
四十余人一起动手,拽着绳子往上拉。网一点一点露出水面——里面果然有鱼,白花花的,在网里扑腾。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鱼被拽上冰面,在冰上蹦来蹦去。众人欢呼起来,七手八脚把鱼按住,扔进麻袋。
“接着下!”吕布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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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来,换了三个地方,下了五次网。
傍晚收工的时候,麻袋装了二十几袋,每袋少说五六十斤。
魏续扛着一袋鱼,满脸喜色:“姐夫,这得有一千斤吧?”
阿骨在旁边:“一千二三。”
吕布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营。”
四十余骑驮着鱼,往九原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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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火堆已经点起来了。
猎物处理了大半,肉干挂了一排排,皮子钉了一地。宋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带着笑。
看见吕布回来,他迎上去:“队率,鱼怎么样?”
吕布翻身下马,指了指马背上的麻袋:“一千多斤。”
宋宪眼睛亮了:“好!够过个好年了!”
火堆边上,人越聚越多。魏续、侯成、高顺、张猛、陈卫、王敢、阿骨,各什的人都围坐过来。有人抱来酒坛子——上次买了六千钱的好酒,今晚要开了。
宋宪板着脸:“省着点喝!过年还得喝好几天!”
魏续嬉皮笑脸:“宋哥,今晚先尝尝,保证不喝多。”
酒坛子打开,酒香飘出来。一人一碗,传着倒。
吕布坐在火堆边上,端起碗,环视一圈。
“这几天,弟兄们辛苦了。”
众人齐声喊:“队率辛苦!”
吕布一饮而尽。众人跟着喝。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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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续凑到吕布旁边,压低声音问:“姐夫,那个兰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吕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侯成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对啊奉先哥,那可是单于的女儿。送回去,那什么单于肯定得重谢。”
张猛摇了摇头:“送回去?怎么送?咱们杀了须卜部的人,须卜部要是知道了,能善罢甘休?”
阿骨皱眉:“须卜部是匈奴大部,战士上万。咱们这点人……”
张猛又开口:“再说了,那个中郎将要是知道兰公主在这儿,能不来要人?”
众人七嘴八舌,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卫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要是送回去,带着俘虏作证,不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众人一愣,都看向陈卫。
侯成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早知道那两个须卜匈奴应该留着!留着作证,说是咱们从劫匪手里救的人,须卜部也没话说!”
张猛摇了摇头:“作证有什么用?须卜部可以说那几个是叛徒,不是他们的人。小人物而已,推出来顶罪就完了。”
宋宪在旁边也跟着开口:“美稷那边什么情况,咱们也不知道。单于怎么想的?中郎将什么态度?须卜部到底想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人送回去,风险太大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要是送公主回去,带几个俘虏作证,结果须卜部反咬一口,说是咱们绑的人,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众人沉默。
魏续挠了挠头:“那就不送了?”
侯成皱眉:“不送也不行啊。单于的女儿在咱们这儿,万一走漏了消息……”
高顺忽然开口:“走漏给谁?”
众人又愣住了。
高顺继续说:“知道她在这儿的,就咱们这些人。须卜部不知道,中郎将也不知道。只要咱们不说,谁知道?”
张猛点头:“对。那几个俘虏杀了,那帮劫匪全死了,没人知道是咱们救的人。”
阿骨眼神复杂:“可是须卜部知道有人救了公主。他们的人没回去,肯定会查。查到咱们头上……”
宋宪:“查到了又怎么样?”
众人看向他。
宋宪端着碗,看着大家:“须卜部的人绑单于的女儿,卖去鲜卑。这事儿捅出去,谁理亏?他们敢闹大?”
宋宪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们不敢闹大。可是队率,须卜部要是暗地里派人来……”
侯成满是不在乎:“暗地里来人怕啥,人少了不够我们砍的。”
魏续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对啊,不送人回去,就没人知道这事;人都杀了,什么事都没有!”
宋宪也理顺了:“不错。没人知道公主在我们这。就算知道人在我们这,也没人想把事闹大。须卜部怕单于知道,那个姓李的中郎将也怕事情闹大。至于单于那,公主回去了——怎么应对中郎将、须卜部,都是麻烦事。”
魏续又拍了下大腿:“还是姐夫厉害,早早的把人砍了!”
吕布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他是这样想的吗?好像是的吧。
侯成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公主就这么养着?”
吕布放下碗,站起来,板着脸说道:“什么公主?那是劫匪手上救回来小姑娘。”
“先住着。”他说,“马上过年了,过了年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魏续在后头喊:“姐夫,你去哪儿?”
吕布头也没回:“回家。”
家里的偏房魏缨收拾出来了,他要回家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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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吕布又带人去了河边。
这回换了个地方,选了河湾处的一处深水区。听说这种地方鱼多,冬天都窝在底下不动。
凿冰、下网、等着。
一个时辰后拉网,网里白花花的全是鱼,沉得拉不动。
“使劲!”吕布喊。
四十余人一起拽,绳子绷得紧紧的,冰面上全是人。鱼被拉上来,在冰上蹦成一片,银光闪闪。
“发财了!”魏续大喊。
一网,两网,三网……
这一天下来,收获比昨天翻了几倍还多。麻袋装了一百来袋,每袋五六十斤,堆成一座小山。
魏续扛着一袋鱼,嘴都合不拢:“姐夫,这鱼能吃一年!”
阿骨在旁边数了数:“鲤鱼多,还有草鱼、鲫鱼。加起来……五千斤往上。”
吕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天色:“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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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吕布把宋宪叫过来。
“阵亡家属那边,安排一下。”
“十三户,每户送一只羊,五十斤鱼。”吕布说,“明天送去。”
宋宪点了点头,在竹简上记下来。
魏续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姐夫,我去送!刘三他娘上次送金饼,我还没见过她呢。”
吕布看了他一眼,魏续讪讪地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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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营地里热闹极了。
火堆烧得旺旺的,烤羊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酒坛子摆了一排,弟兄们轮流端着碗,喝得满脸通红。
魏续喝多了,抱着侯成不放,嘴里喊着“兄弟一辈子”。侯成嫌他烦,推又推不开,只能由着他。
高顺难得没练兵,坐在火堆边上,端着碗慢慢喝。张猛在旁边跟他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高顺偶尔点一下头。
陈卫和王敢带着新兵们围成一圈,正在划拳。新兵们放开了,赢了就喊,输了也喊,比老兵还热闹。
阿骨坐在人群外面,端着碗,看着他们。阿古拉和古山坐在他旁边,也跟着笑。
宋宪忙了一天,终于闲下来,蹲在火堆边上烤火。手里还拿着竹简,但没看,就那么捏着。
吕布坐在火堆正中间,端着碗,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想起那间土坯房里,魏缨和兰应该也在过年。魏缨肯定做了好吃的,兰坐在灶台边上,两个女人说着话。
他嘴角弯了弯。
魏续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旁边,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姐夫,新年好!”
吕布看了他一眼:“少喝点。”
魏续咧嘴笑:“高兴!”
远处,不知谁先起的头,弟兄们开始唱起歌来。是边军的老调子,粗犷豪放,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吕布听着那歌,端起碗,一饮而尽。
火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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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宋宪带着侯成,赶着马车,把羊肉和鱼送到十三户阵亡家属家里。
刘三他娘还是住在城西那间破屋子里。看见宋宪和侯成,她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侯成把羊扛进去,又把鱼搬下来,咧嘴笑:“大娘,队率让我送的,过年吃顿好的!”
刘三他娘眼眶红了,抓着侯成的手,一直说着有心了。
侯成拍了拍她的手,没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子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影,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他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上宋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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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吕布回了家。
院子里,魏缨正在灶房门口忙活。兰蹲在旁边,帮她添柴。两个女人一边忙一边说话,时不时笑一声。
吕布推门进去。
魏缨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
吕布点了点头。
魏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喝了不少吧?”
不等吕布回话,她转身回灶房:“饭好了,就等你了。”
兰站起来,看了吕布一眼,又低下头,跟着魏缨进去。
吕布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光,听着里头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两个女人轻声说话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大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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