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冬日的日头有些发白,营盘里的日子像那结了冰的河水,看着不动,底下却自有它的流向,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高顺带着那一队人在空地上走阵型,脚步不快不慢,嘴里偶尔提点两句;张猛领着人练了几趟冲杀,动作规整,也没多喊口号。魏续和侯成在一边拿着木刀对练,一下一下,有来有往。陈卫和王敢则盯着那几个新兵,让他们背着沙袋绕圈走,新兵们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一团团白雾。
演武场上没甚喧哗,唯有革履踏地的闷响、环首刀与木盾碰撞的钝声,还有那粗重的喘息。白茫茫的寒气从众人帻帽下、领口间呼出,转瞬便散在冷风里。
吕布这几日心里装着事,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
每天在营里转一圈,看看训练,去库房问问宋宪物资还剩多少,然后回家。魏缨做饭,兰帮忙添柴,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日子过得平淡,倒也有几分安稳。
他派了两个机灵的老弟兄,带了几只羊,往北边的石门障去了。那是赵侯官驻守的地方,算是并州北边上的一道门槛。羊肉是送去的年礼,话却是带去探问的:北边那些鲜卑人,最近是个什么动静?
又派了马六,带上几个好手,往西边去摸摸底。
马六这这边还没消息,石门障这边先回来的。
羊送过去了,赵侯官收了礼,话也带回来了。说是自打魁头当了单于,草原上就没安生过。各部族各行其是,谁也不服谁。今天你抢我的马,明天我烧你的帐,互相攻杀是常事。还有鲜卑人把手伸到了云中郡边上,小股小股地寇掠。再往北、往西,究竟什么样,赵候官没多说,只说是不清楚。
马六走了几日,回来时也是一脸尘土。带回的消息有限。西边沿河一带倒是安静,没看见什么部落有动静。马六还是比阿骨差了点。
吕布只能按捺住,等阿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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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滑过去,天色依旧阴沉,寒风未减。
正月十五那天,营里煮了一大锅鱼汤。
宋宪从库里取了鱼,让人炖了一大锅。弟兄们端着碗,蹲在火堆边上喝汤,热乎乎的,驱散了早春的寒气。
魏续喝了两碗,抹抹嘴:“宋哥,这鱼还有多少?”
宋宪翻了翻竹简:“还有三千多斤。省着吃,能吃一阵子。”
侯成嘿嘿笑:“那得省着点,别跟魏续似的,一顿吃三碗。”
魏续瞪他一眼:“你管我?”
几个人正说笑,营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多时,阿骨三人风尘仆仆地进了营。他们身上的皮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凌乱,胡子上结着冰碴,整个人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一样。
吕布迎了出去,没多寒暄,直接把人叫进了屋里。热汤端上来,阿骨他们灌了几口,缓过气来,才开始说话。
魏续在旁边早早发问:“阿骨,快说说,美稷那边什么情况?”
阿骨缓了缓,他看看吕布,开口说:“美稷那边……算是风平浪静。”
魏续愣了一下:“风平浪静?”
阿骨的声音有些沙哑,“须卜部那边静悄悄的,没见有什么大动作。中郎将的人也没动静,还是老样子,守着那几个据点。”
侯成皱眉:“那兰的事呢?没人找?”
阿骨看了吕布一眼,压低声音:“倒是单于庭那边,隐隐传出些消息。说兰居次病得不轻,快不行了。单于现在日子不好过,左部、右部都有人不服,私下里议论纷纷。须卜部、休屠各这些势力,眼看着一天天壮大,心思活络得很。那位中郎将是姓李的,听说是走宦官的路子过来的,一来就横征暴敛,很多部民都不满——单于不敢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部民的日子也不好过。吃不饱,穿不暖。很多年轻人都跑了,有的去当雇佣兵,有的当了劫掠者。”
屋里静了一会。
吕布的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魏续挠挠头:“那兰……”
阿骨没接话,只是看着吕布。
吕布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你们先歇着,好好睡几觉,把身子养回来。”
众人散了。
吕布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看着跳动的火焰。他想起兰在家里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想起她端着碗低头喝粥的模样。
染病?快不行了?
他站起来,往营房走。
魏缨正在灶房忙活,兰蹲在灶前添柴。两个女人有说有笑的,兰的脸上笑吟吟的。
吕布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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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在营里歇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吃饱喝足,把马喂好,把装备检查了一遍又一遍。阿古拉和古山也跟着他歇,把弓弦换了新的,箭囊装得满满当当。
初十八那天,阿骨来找吕布。
“奉先哥,我歇好了。什么时候走?”
吕布看着他,问:“歇好了就今天,早去早回。”
他点了阿古拉、古山、马六,再加上阿骨自己,一共七人。
半个时辰后,七匹马在营门口集合。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箭囊,轻装简行。
魏续跑过来:“阿骨,你们去哪儿?”
阿骨说:“往西边看看。”
魏续眼睛一亮:“我跟你去!”
阿骨看了吕布一眼。吕布没说话。
魏续急了:“姐夫,我也去!”
吕布终于开口:“他们有正事,你别添乱。”
魏续垮着脸,但还是站住了。
阿骨翻身上马,冲吕布抱拳:“奉先哥,走了。”
吕布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阿骨笑了笑,一夹马腹,七匹马冲出营门,往西边去了。
吕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七个黑点消失在远处。魏续站在他旁边,嘟囔道:“姐夫,我也想出去看看。”
吕布没理他。
接下来的日子,营里继续训练。
高顺带着人练阵型,练得比以前更狠。张猛带着人练冲杀,杀气腾腾。魏续和侯成带着人对练,刀枪碰撞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陈卫和王敢带着新兵练负重,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吕布每天在操练场上转一圈,看看训练,去库房问问物资,然后回家。魏缨做饭,兰帮忙添柴,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阿骨回来之后,就该动起来了。
正月二十一那天晚上,吕布站在营门口,看着西边的天。月亮还没升起来,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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