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的夜，风总是带着股子刮骨的寒意。
屋内炭火微红，酒过三巡，菜已半凉。李肃放下手中的陶碗，抹了抹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从鬼门关回来的惊悸，却又夹杂着某种看透世情的狂热。他看着对面正襟危坐、沉默寡言的吕布。
魏缨收拾了碗筷，拉着兰进了里屋。灶房里只剩下吕布和李肃两个人，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着，映得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李肃靠在墙上，看着火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并州这边，还算好的。”
吕布看着他。
“我从九原往东走，一路过了定襄、雁门，虽然萧条，但还算安稳。路上有几拨流民，都是从幽州、冀州跑过来的，说那边乱。”李肃顿了顿，“出了井陉，进了冀州就不一样了。”
他伸手在火塘边烤了烤，声音有点咬牙切齿：“常山国那边，关卡多，官差也多。过一个关就要一笔钱，不给就不让过。我带了四十匹马，目标大，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
“设卡收税，名目繁多。过路要钱，进城要钱，连喝口水都要钱。”
吕布问：“给了多少？”
李肃苦笑：“前前后后，光过路费就花了好几十万，没钱就用马抵。那些当官的，明知道你是卖马的，不宰你宰谁？”
他没细说，吕布也没问。火塘里的柴塌了一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两人脚边。
“到了巨鹿，那景象更是让人心寒。到处都是流民，黑压压的一片，官府不让进城，就在城外搭棚子。棚子一排一排的，看不到头。我问过，有从幽州南下的，鲜卑人年年扣关，幽州很多人往南跑；有因为天灾活不下去逃荒的，也有被强取豪夺逃赋税的。”
“我们到了巨鹿就开始卖马，一匹马就卖了十万钱，卖了五匹。”李肃声音有点抖：“结果被一个当地豪强盯上，
那人带着部曲，硬说我们的马是偷来的，不由分说就要牵走。老韩……老韩脾气爆，上去理论，想护住马匹，结果……”
李肃眼眶发红：“那人的部曲直接一刀捅死了老韩。就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拼命，可对方人多势众，刀架在脖子上。我只能……只能装怂，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看着他们把马牵走，钱也被抢走了。”
“这条命，是用尊严换的。”李肃自嘲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肃在火塘边换了个姿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天灾人祸，瘟疫横行。光和三年大旱，田地龟裂，颗粒无收；光和四年蝗灾漫天，遮天蔽日，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今年……今年又有大旱的迹象。庄稼没了，人吃什么？”
“人相食！我在路上亲眼见到，有饥民围着刚死的尸体，眼神像狼一样，割肉而食。官府呢？官府不仅不赈济，反而禁止民间私自赈济！”
“禁止赈济？”吕布问。
“有个大族，看不下去了，开仓赈济，发粮给灾民。结果被抄了家，说是‘招揽民心，居心叵测’。满门抄斩，粮仓充公，转头就高价卖给了饥民。”李肃的脸上似笑非笑。
李肃凑近吕布：“奉先，你听说过‘符水’吗？”
李肃不等吕布回答：“太平道。太平道有个自称大贤良师的，用符水给人治病。念几句咒，烧道符，化在水里让人喝，说是能治病。还真有人信。”
吕布问：“能治吗？”
“能治！”李肃说：“那‘符水’就是稀粥里撒把香灰，用粥喂饥民，可不就是能治！”
火塘里的火跳了一下。
李肃缓了一会，继续说：“我跟着抢马的那个豪强，想抢匹马跑，你猜怎么着？那马卖给太平道的。冀州马价高，就是太平道在高价收马！”
“这天下要乱了。”他缓缓说道。
火塘里的火暗了一些。吕布往里面添了根柴，火苗又窜起来。
“全没了。”李肃苦笑着，“马没了，钱没了，老韩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一路讨饭、偷摸回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准备卖了家产，去洛阳碰碰运气。”
吕布看着他。
“在并州，在五原郡，没前途。”李肃说，“你花了一百五十万买个侯官，值吗？不值。可你没得选。千石呢？一千万钱！用军功抵？要多少命填进去？在边地，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奉先，你有本事，别窝在这破地方。”
吕布没说话。
李肃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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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火塘里的火慢慢暗下去。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李肃说的话像虫子一样往里面钻。冀州的死人，太平道的符水，被抄家的富户，老韩被砍倒在路上——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窗外的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吕布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浑浑噩噩，身体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他靠在椅背上，意识逐渐模糊，却又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如同闪电般在他脑中炸开，清晰得令他窒息。
他看见一个胖子，坐在高台上面，穿着锦袍，身边全是兵。那个胖子对他笑，叫他“奉先吾儿”。他跪在地上，嘴里喊着“义父”，手里提着人头。
他看见洛阳城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杀人。他骑着马，从火光中冲出来，身后跟着几百个人。
他看见曹操。那个矮个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轻声细语的。可他的兵在屠城，杀了十几万人，河水都红了。
他看见白门楼。
那个地方他见过很多次了，在梦里，在脑子里。可这一次，他看清了。楼很高，上面站着人，下面也站着人。他被人绑着，跪在地上，脖子上勒着白绫。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白绫越来越紧。
他喘不上气，眼前一片白。
他看见草原上全是死人，汉人的、匈奴人的、鲜卑人的。他看见胡人的骑兵踏过黄河，看见洛阳城又烧了一次。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跳进井里。
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啃骨头，脸上的泥干了，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看见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河也是红的。
“我不是在玩游戏吗？”
他听见自己说了这句话，但声音不像是自己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嗡嗡的，像电流。他说不清什么是电流，就像他说不清什么是弹药基数，什么是机枪。那些词从脑子里冒出来，又沉下去，留下一片空白。
然后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浑身一麻，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他伸出手想去点，白光散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蹲在他面前，抱着他。她的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孩子。
“没事了。”她说，“没事了。”
吕布跪在地上，脸埋在她肩上，浑身发抖。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缨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兰站在里屋门口，不敢出来。她看见吕布跪在地上，魏缨抱着他，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悄悄退回去，轻轻把门掩上。
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一片。远处的黄河还在跑冰排，轰轰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打雷。
吕布跪在地上，魏缨抱着他。过了很久，他的肩膀不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魏缨的脸。
魏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吕布看着她，慢慢地，喘气匀了。
“我没事。”他说。
魏缨没说话，把他扶起来，拉到床边坐下。她去灶房倒了碗水，端过来，递给他。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又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凉透了。
魏缨坐在他旁边，没问他怎么了，也没问他为什么发抖。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以前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
吕布愣了一下。
“没有鲜卑人，不缺吃的，冬天不用劈柴。”她的声音很轻，“还记得吗？”
吕布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可能没有那样的地方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喃喃自语。
魏缨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的黄河还在响，冰排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游跑，撞在岸上，碎成一片白。
吕布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魏缨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匀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只是一瞬。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魏缨的侧脸。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有心事。
吕布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
她没醒，眉头慢慢松开了。
吕布看着窗外的那片白，心里想：那些东西是真的。白门楼是真的，董卓是真的，曹操是真的，五胡乱华也是真的。
他不想死，也不想让身边的人死。魏缨，兰，高顺，魏续，侯成，宋宪，阿骨，张猛，陈卫，王敢——那些人都在这里，等着他带他们活下去。
他不想当什么义子，也不想当什么三姓家奴。他想带着这些人，活着。
天亮了。
吕布坐起来，披上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白雾。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苗窜起来，噼啪响着，映在他脸上。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魏缨推门出来，看见他蹲在灶前，愣了一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想什么呢？”她问。
吕布看着火苗，说：“想以后。”
魏缨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天边的白慢慢变成了红，太阳快出来了。
吕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营里走。
魏缨在身后喊他：“粥快好了。”
吕布头也没回：“晚上回来吃。”
他大步走出院子，往营门口去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