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西安阳,风还是硬的。
吕布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刚翻过的地。地里有人在忙活,刘老六带着人浇水,魏续蹲在地头啃干粮,侯成叼着草在旁边指手画脚。日子好像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转身准备回城,忽然停下来。
“魏续,李肃呢?”
魏续从地头跑过来,嘴里还嚼着干粮:“李肃?一大早借了匹马,往东边去了,说回九原。”
吕布听完,转身就走。魏续在后头喊:“姐夫,怎么了?”吕布头也没回,翻身骑上黑炭,一夹马腹,往东边追去。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黄河上,冰已经化了大半,河水浑黄浑黄的,轰轰地响。吕布沿着河岸跑,追出十几里,才看见前面一匹马慢悠悠地走着。马上的人裹着旧袍子,缩着肩膀,正是李肃。
吕布打马追上去,拦在他前面。李肃勒住缰绳,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奉先?你怎么来了?”
吕布看着他,没说话。
李肃的笑容有点僵,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好了,去太原看看。要是不成,再去洛阳。总得试试,不拼一把我不甘心!”
“去太原就有前途了?”吕布的声音变大,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向李肃。
李肃没说话。
“去洛阳呢?”吕布又问,“洛阳就有前途了?你去了能干什么?给那些世家子弟当门客?再混个芝麻绿豆大的官?”
李肃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开口:“不然呢?”
吕布没回他,继续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肃,你告诉我,大汉要出人头地,需要什么?”
李肃苦笑:“家世、名声,你总得有一个。”李肃笑得更苦:“没有家世、名声,那就看运气了。看有没有人看中你,给人当门下走狗。”
“还有一条路。”吕布说的斩钉截铁,“拿命换。”
李肃看着他。
吕布翻身下马,走到河边,看着那片浑黄的水。李肃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
“光靠军功就够了?”李肃反问:“你拼了命,杀了人,立了功就行了?上面说你行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你是运气好,碰到王都尉,最后——还不是要花钱?”
吕布没说话。李肃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河边,风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气。
过了很久,吕布忽然开口:“要是我成了草原大人呢?”
李肃没反应过来。
吕布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李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奇怪的亮,像刀锋上的光。
“要是有一千骑,鲜卑人不敢从西安阳过。”吕布说,“要是有三千骑,整个朔方我说了算。要是五万骑……”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李肃。
李肃盯着他,声音有点发抖:“你……想造反?”
吕布没回答。他转过身,又看着那条河。黄河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像一条蜿蜒的巨蟒。
“有些人做不好,我想试试。”他说。
李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布回过头,神色莫名:“朔方被鲜卑人占了,朝廷退出朔方几十年,现在只想守住五原。西安阳就在朔方边上,这里没有县令,没有县尉,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朔方到北地郡,数郡之地。西边,北边,鲜卑可以去,我也可以去......”
“鲜卑人现在也不行了。”吕布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带着某种诱惑。
李肃倒吸一口凉气。
吕布目光灼灼,看着他:“我需要人帮我。你有见识,有想法,敢打敢拼。你比宋宪强,宋宪已经是两百石了,你呢?就看你敢不敢拼了。”
李肃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抬起头,看着吕布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火,有光,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好。”李肃说,“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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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把李肃带回西安阳,直接去了营房。
宋宪正在清点物资,看见李肃跟着吕布进来,愣了一下。吕布说:“李肃以后跟着咱们。安排个斗食吏,先管文书。”
宋宪点点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抬头问李肃:“你住哪儿?我让人收拾一间屋子。”
李肃说:“随便,有个地方就行。”
三月二十二那天,都尉府的人来了。
十几辆牛车,拉着粮食、种子、农具,还有一百多号人。押车的小吏递上简牍:“第一批:刑徒,一百人;还有二十户募民,五十多口人。都尉说了,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吕布接过简牍,看了一眼,递给宋宪。宋宪接过来,脸上有了笑意:“正缺人,来的还算及时。”
吕布点点头,把宋宪和李肃叫过来:“你们安排。刑徒编成队,先种地。募民分地,让他们自己种。”
宋宪点头:“刑徒那边,得有人看着。”
吕布想了想:“让陈卫带人盯着。别惹事,也别逼太紧。”
李肃在旁边说:“募民那边,我来看。都是老百姓,好说话。”
吕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城外,新来的人正在安顿。刑徒们蹲在地上,低着头。募民们拖家带口,有的提着包裹,有的抱着孩子,站在地头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李肃走过去,拍了拍手:“都过来!会种地的站左边,有手艺的站右边,啥也不会的站中间。”
人群动了动,慢慢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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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忙了几天,地里的事算是安顿下来了。
那天下午,吕布在城外看屯田,兰提着个篮子走过来。她抬着头笑吟吟的,把篮子放在地上,小声说:“嫂子让我送饭。”
吕布蹲下来,打开篮子。里头是几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还有一壶水。他拿起饼子咬了一口,硬的,咯牙,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和。
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吕布吃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子。他看了一眼乌拉山,山上的雪开始化了,露出黑沉沉的石头和灰绿色的松林。山脚下,一片一片的草已经绿了,风一吹,像水波一样荡开。
“想上去看看吗?”他问。
兰愣了一下,看着他。吕布已经翻身上马,伸手给她。兰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吕布一使劲,把她拉上马背。
黑炭跑起来,风呼呼地从耳边过。兰坐在前面,身子僵着,不敢动。吕布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控缰,往山脚下跑。
乌拉山看起来不远,实际确实也很近。到了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山上的松林黑沉沉的,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山脚下的草绿得发亮,踩上去软软的。
吕布勒住马,翻身下来。兰还坐在马上,不敢动。他伸手把她扶下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两个人站在山脚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吕布忽然问:“你想回家吗?”
兰看着吕布,有点愣住了。
吕布看着她,说:“单于庭那边,传你染了重病,快不行了。”
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派阿骨去美谡看过。”吕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单于庭传出来,说你重病,快不行了。”
兰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吕布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抱起她。兰惊叫一声,本能地推他,但他抱得太紧,推不开。他抱着她往草丛深处走,草没过膝盖,没过腰。
兰慌了,声音发颤:“吕大哥……你……”
吕布没说话,把她放在草丛里。草很高,遮住了天,遮住了山,遮住了所有东西。
兰缩在草丛里,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吕布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火,有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
“你回不去了。”他又说了一声。
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掉在草叶上。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地为铺,天做穹,草似席,翻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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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牵着马,兰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安阳城。
城门口,魏缨正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看见他们回来,她的目光从吕布身上移到兰身上,又从兰身上移回来。
兰低着头,不敢看她,加快脚步往城里走。从魏缨身边经过的时候,魏缨伸手拉住了她。
兰僵住了。
魏缨看着她,没说话。兰低着头,浑身发抖,像做错事的孩子。魏缨看着她脖子上的草叶子,看着她乱了的头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握住兰的手。
那手是凉的,在发抖。魏缨握紧了些,把它捂在掌心里。
“回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
兰抬起头,看着她。魏缨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苦涩,有怜悯。
她牵着兰,往城里走。兰跟着她,一步一步,低着头,不敢回头看吕布。
吕布站在城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魏缨牵着兰的手,看着兰的脚步从踉跄慢慢变得平稳。
他站了很久,把马拴好,往营里走。
操练场上空荡荡的,弟兄们都回去歇着了。只有高顺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练着。看见吕布过来,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练。
吕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吕布坐在灶房里,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魏缨从里屋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魏缨开口:“她睡了。”
吕布没说话。
魏缨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她哭了很久。”
吕布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魏缨没再说什么。她只是靠着他,听着灶膛里噼啪的响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你以前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魏缨忽然说,“没有鲜卑人,不缺吃的,冬天不用劈柴。”
吕布沉默了很久,说:“没有那样的地方。”
魏缨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兰躺在里屋的铺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她的眼睛肿了,脸上还有泪痕。她听见外屋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上有魏缨晒过的太阳味道,暖暖的,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阿爸抱着她骑马的时候,风也是这么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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