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西安阳,风终于柔和下来了。
吕布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地里的人还没散,刘老六正蹲在田埂上,跟几个刑徒比划着什么,教他们怎么培土。魏续扛着铁锸从地那头走过来,满脚是泥,脸上溅得都是黑点子。侯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水罐,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吕布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营里走。
李肃在营房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几卷简牍,脸色不太好看。
“奉先。”李肃跟进来,把简牍摊在桌上,“我看了这几天阿骨带回来的情报,营里的文书我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是被你坑了啊。”他苦笑着摇摇头:“现在的情况,比我想的还麻烦。”
吕布坐下来,看着他。
李肃指着简牍上的记录,一条一条说:“南河跟北河交汇那块儿,就叫交汇部落好了,人口两千多,战士四五百。屠巾部,你的老仇人了,战士上千。临戎那边,废墟里有几个中型部落,盐泽那边也有。还有几个中不溜的,散在河套平原上。”
他抬起头,看着吕布:“你现在手下能打仗的,算上你——满打满算七十五个!”
“就这,你想占了朔方?”
吕布没说话。
李肃又说:“等到秋天,鲜卑人该来寇边了。不是一个小部落来,是好几股一起来。到时候咱们这点人,守城都够呛。”
吕布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舆图是从都尉府带回来的,上面画着五原、朔方、西河周边几个郡的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汉军的部署抹掉了。西安阳,往西是一片空白——那是汉人丢了四十多年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我本来想往南打。”吕布说,“黄河解冻了,南边不好过,但也不是过不去。打几个小部落,抢点牛羊,练练兵,攒点实力。然后再往西,打盐泽。”
李肃看着他。
“盐泽那边有盐。”吕布说,“有盐就能招人。杂胡、匈奴人,活不下去的汉人,都能来。”
李肃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盯着舆图,眼珠滴溜溜地转。
沉默了一会儿,李肃开口:“过河的事,不难解决,我们就那么多人。羊皮筏子,咱们自己就能做。找几个船工,杀几十只羊,皮子缝起来,绑上木架,一个筏子能坐几个人。不够用,可以跟都尉府借,还可以找沿河的买。”
吕布摇了摇头:“筏子运不了多少人。一个筏子坐三五个人,几十个人过河要好几天。粮草、马匹,都是问题。运过去就不方便来回跑。”
他顿了顿,又说:“关键是我带了人过河南下,城里就空了。鲜卑人要是趁这时候来偷家,障城怎么办?”
李肃又沉默了。这没办法解决——就那么多人。
好一会,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河。
“奉先,”他说,“想成事,就得狠。对敌人狠,对自己更要狠。”
吕布看着他。
李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过了河,粮草不够就抢敌人的。遇上部落,不降就杀。杀完了,把他们的壮丁编进去,让他们替你打仗。一路打过去,人越打越多,粮草越打越足。”
他顿了顿,又说:“盐泽那边,有盐,有人。打下来,就有了根基。”
吕布没说话。他转过身,又看着那张舆图。舆图上的空白太大了,大得像一个无底洞。
他知道这是可行的,有人就这样一直打下去,打到所有人都跪下,打到很远的地方。
“好。”他缓缓说道。
-----
决定定下来了,活儿就得跟上。
第二天一早,李肃就去找船工。安阳城里有个老头,姓赵,年轻的时候在黄河上跑了半辈子,后来跑不动了,就打鱼。李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河边补网。
“赵叔,筏子会做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网:“会。羊皮筏子,我爹教过我。”
“要多少羊?”
“一个筏子,十二张皮子。杀十二只羊,从头开始剥皮,缝起来,吹气,绑木架。一个筏子能坐五六个人,马也能上,就是得把蹄子包好。”
李肃回去跟吕布一说,吕布让宋宪把羊都宰了,可以做三个筏子。
羊皮剥下来,赵老头带着几个募民,在河边忙了三天。皮子用盐腌过,缝成口袋,吹足了气,绑在木架上。筏子下水的那天,魏续蹲在岸边,盯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羊皮囊,满脸不信。
筏子不够,李肃带人往九原跑,派人沿河买,他去了都尉府。
三天后回来,赶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数十张缝好的羊皮囊和木架。
一共做了8个羊皮筏子。
“这玩意儿能浮起来?”
赵老头嘿嘿一笑,把筏子推进水里,纵身跳上去,稳稳当当。筏子在河面上晃了晃,纹丝不动。
“咱这筏子,从一百多年前就有人用了,比你们岁数都大。”
筏子有了,人也得安排。
吕布把魏续叫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说:“你留下,阿古拉和古山也留给你。带着你那什人,看好城。刑徒、募民,都归你管。那些刑徒,挑些安分的,练起来!”
魏续急了:“姐夫,我——”
“听我说完。”吕布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城里的事,比打仗难。地里的人要管,城墙要修,新来的人要安顿。你干好了,我才能放心走。”
魏续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站直了身子:“行。我留下。”
晚上,吕布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鲜卑人要是来了,别硬扛。带着你姐和兰往山上跑。山上存了粮,找山洞的那几个人我会带走。”
魏续点了点头:“姐夫,我知道了。”
-----
吕布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灶房里亮着灯,魏缨在煮粥,兰蹲在灶前添柴。两个女人听见脚步声,都抬起头。
魏缨看了他一眼,问:“回来了?”
“嗯。”
兰低着头添柴,瞄了一眼,又低下头。自从那天从山脚下回来,她就一直这样,不敢看他。她帮魏缨干活,说话小声小气的,像怕惊动什么。
魏缨在她旁边坐下,挨着兰,轻声说:“他过几天要出去。”
兰蹲在灶前,低着头,手里的柴火捏得紧紧的。她听见吕布要出去,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又不敢。
魏缨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没事。”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添柴。
魏缨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吕布接过来,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稠,里面放了几块咸鱼,刚晒的。
就在沉默的气氛中,慢慢的吃饭。兰吃完就进里屋了。
吕布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
魏缨收起碗筷,走到吕布身边。“今晚去陪陪她。”
吕布转过头,看着魏缨,看了一会:“好。”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吕布推开门的时候,兰正靠在门上,门被他一推就开了。
兰看着吕布进来,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
吕布拦腰抱起兰,往铺上走去。
兰的手慢慢搭上吕布颈后,满脸通红的看着吕布,声音弱不可闻:“吕大哥。”
月亮终于出现了,从缝隙中钻进屋里,撒下一片光,暖暖的.....
----
营门口,筏子已经准备好了。八只羊皮筏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岸边。弟兄们正在往筏子上装东西——干粮、水囊、箭囊、刀,还有几捆绳子。
李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奉先,筏子够了。第一批先过去多少人?”
吕布看着河面。月光照在黄河上,水是黑的,泛着银光。对岸的平原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先带过去三十个。”他说,“等筏子回来再接马匹、粮草,最后再运剩下的人。”
李肃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吕布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筏子。羊皮囊在月光下鼓鼓囊囊的,像一群趴在地上的怪兽。赵老头蹲在筏子旁边,检查绳子绑得紧不紧。
“赵叔,筏子稳当吗?”
老头抬起头,拍了拍筏子:“稳当。就是别急,一个一个上,别乱动。”
吕布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西安阳城。城墙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魏缨和兰还在灶房里,灯还亮着。他知道魏续在城墙上守着,眼睛盯着西边的天。
他转过身,走上筏子。
筏子晃了晃,稳住了。赵老头撑起竹篙,往水里一点,筏子慢慢离开岸边,往河心漂去。
水很凉,溅上来打在脸上,冷飕飕的。筏子在水面上晃,羊皮囊咯吱咯吱响。侯成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指节发白。
吕布看着对岸。对岸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想那里面有什么——有鲜卑人的帐篷,有匈奴人的牛羊,有盐泽,有废墟,有汉朝丢了四十多年的土地。
筏子过了河心,水流更急了。赵老头撑着竹篙,稳稳当当。筏子晃得厉害,众人也咬着牙不吭声。
吕布蹲在筏子上,一只手按着刀柄,一手牵着黑炭,看着对岸越来越近。
岸上的草黑沉沉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筏子靠岸的时候,赵老头把竹篙往沙里一插,稳住了。
吕布跳上岸,靴子踩在沙地上,软软的。他转过身,看着河对岸。西安阳城的灯火远远的,像几颗星星,黄黄的,暖暖的。
吕布回头看着脚下。
河南地,我吕布又来了!这次和以前来的可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