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紫禁城文华殿内已陈设妥当,恪守着大明日讲的既定规制。
殿内不设侍卫、侍仪,仅设讲读官与内阁学士侍班,案几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檀香。
年轻的朱由检身着常服,龙纹暗绣其间,端坐于殿中御座之上,神色虽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的锐气,眼底却藏着对治国安邦的急切与茫然。
阶下两侧,侍班官员垂首肃立,而今日的主讲日讲官——文震孟。
他正身着常服,手持经卷,立于东侧讲席,身姿挺拔,面容清峻,自带东林大儒的凛然气节。
按大明日讲规矩,需要先祭拜孔圣人。
首开日讲,需行五拜三叩首礼,日常讲读,则行一拜三叩首礼。
朱由检和文震孟躬身,行一拜三叩首之礼,动作规范庄重,无半分懈怠,礼毕起身。
文震孟垂手侍立,静待朱由检宣谕。
“先生请讲。”朱由检的声音尚带几分青涩,却透着帝王的威仪。
文震孟应声颔首,缓步至御案前,行揖礼后,将手中《论语》与《春秋》两部经卷轻轻置于案上,压上金尺,执牙签,开始讲经。
“陛下,今日我们学习《论语·八佾篇》,先由老臣诵读,然后再逐句讲解……”文震孟开始他的滔滔不绝。
他先行朗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在文震孟摇头晃脑朗读之时,朱由检抓起桌子上的书卷开始跟着阅读。
只见书本上的字都是繁体字,没有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断行分段,满满的一大片。
要不是跟随文震孟的语气断句,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断开,不同的断句方式,意思就完全不一样。
最着名的断句故事莫过于: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断在不同的位置,意义大不一样。
这篇论语也是一样,需要准确断句才能正确理解全篇意思。
怨不得,古代读书都需要老师教授,自己看自己悟出来的意思,可能会大相径庭。
这也是为什么书生赶考必须要有座师的原因,没有老师指点,可能学好久也学不明白,学明白了也可能谬之千里。
朱由检对照朗读,连忙刷刷点点做标点符号标记,方便理解。
一篇文章文老夫子连续读了五遍,恐怕年轻人不好理解。
他越读越井井有味,朱由检做好标点以后,就从开始一页一页向后翻阅。
【叮!检测到宿主阅读《论语》书籍,触发阅读理解技能,熟练度:88/100。逐句进行翻译,理解读物的中心思想,内容存入材料数据库。】
听到提示声音,朱由检嘴角微微一翘,丢下手中的书籍,拿起另外一本《春秋》开始翻阅。
文震孟声线沉稳,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饱含古韵,尽显大儒风范。
他陶醉在论语的意境当中,非常享受。
不过,对于朱由检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系统已经帮他总结了中心思想,内容已经存入了资料库。只要意念一动就能调阅出来,再看一眼就是浪费时间。
他重头到尾将《春秋》也看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大儒的领读,他自己是看不懂的,断句也断不清楚。
【叮!检测到宿主阅读《春秋》书籍,触发阅读理解技能,熟练度:89/100。逐句进行翻译,理解读物的中心思想,内容存入材料数据库。】
你看这多好!
咱有系统,会自动断句,自动翻译,并且存档,多么完美。
自己两本都学完了,老夫子一篇才朗读五遍。
文震孟朗读毕,掩卷揖退半步,正式开始讲解。
“陛下,此章看似言君臣相处之礼,实则藏治国之根本。”文震孟目光正视朱由检,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
“昔者周公辅成王,以礼待群臣,故有成康之治;桀纣待臣无礼,滥杀忠良,终致亡国。”
“今陛下初登大宝,当明‘礼’之要义。礼者,不仅是朝堂仪轨,更是帝王约束自身、善待臣下的准则。……”
他话音稍顿,指尖点在经卷之上,进一步解读。
“所谓‘君使臣以礼’,非谓君主屈膝事臣,而是不滥施刑罚,不猜忌忠良,不偏听偏信,让群臣得以尽忠职守;
‘臣事君以忠’,亦非愚忠,而是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念,直言进谏,匡正君过……”
朱由检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这番解读,看似寻常经义阐释,实则暗藏东林党之心机。
东林党人素来以“正心诚意”为治学核心,主张以儒家道德规范帝王言行。
借经义劝勉皇帝轻刑罚、重贤才,实则是希望帝王遵循他们所倡导的道德准则,进而接受东林党人的政治主张,实现“教化帝王、掌控朝政”的目的。
朱由检端坐聆听,指尖轻叩御案,神色专注,偶尔蹙眉思索,实则已经神游天外。
按日讲规制,先讲四书,次讲经艺,后讲史书。
《论语》讲毕,文震孟取过《春秋》,翻至“宰咺归赗”一节,同样先朗读五遍,而后展开讲解。
朱由检对照文先生的朗读,也做了标记。
毕竟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同时也印证一下系统的理解程度。
文震孟深谙经史,讲解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既不流于晦涩,也不浅尝辄止。
他谈及“宰咺归赗”,特意延伸至当下政局。
“今之朝堂,亦有类似之弊——小人结党营私,借边才、借旧功谋私,紊乱祖制;部分大臣患得患失,不能忧国奉公,致使纲纪不彰,人心涣散。”
这话语锋直指阉党余孽与投机官员,实则是想让朱由检将阉党一网打尽。
进一步强化“帝王需以道德自律、以礼待臣、以纲纪治国”的核心,潜移默化中引导皇帝走向东林党所期望“众正盈朝”。
朱由检毕竟是后世人,他知道结果,自然不会被他忽悠。
忽然发问:“先生所言,朕已知晓。”
“然当今内有寇盗横行,外有边患侵扰,若一味讲礼讲德,恐难镇抚乱象,如何平衡道德与威权?”
此问正中要害,也正是朱由检作为年轻帝王的困惑,更是东林党与帝王之间潜在的分歧。
他急于以威权整顿朝纲、平定乱象,而东林党则希望他先以道德立身、以礼驭臣,再谋治国之策。
强调道德高尚是没有问题,关键要能解决问题才行呀!
如果只是眼高手低,道德高尚一样是草包!国家需要的是治理国家的人才,不是道德高尚的花瓶!
文震孟不慌不忙,躬身作答,尽显大儒的沉稳与思辨。
“陛下明鉴。道德并非软弱,威权亦非暴虐。昔者汉宣帝‘霸王道杂之’,然其根基仍是儒家道德——躬行节俭,轻徭薄赋,善待百姓,故能成就中兴之治。
今陛下欲镇抚乱象,当先正自身:戒奢戒躁,躬行节俭,此乃帝王之德;
信任忠良,宽待贤臣,不滥施刑罚,此乃帝王之礼;整肃纲纪,严惩奸佞,此乃帝王之威。”
他话锋一转,再次紧扣东林党主旨。
“若陛下舍道德而专恃威权,轻则失人心,重则乱朝纲,昔者秦二世专任刑罚,终致身死国灭,此乃前车之鉴。
“唯有以道德约束自身,以礼驭臣,以威惩奸,方能收人心、安社稷,这正是《春秋》所传‘政者,正也’的深意。”
他的回答,既回应了朱由检的困惑,又巧妙地将话题拉回“道德教化”的核心。
既展现了自身深厚的经史功底:引汉宣帝、秦二世的史实佐证观点,结合《论语》《春秋》的经义层层剖析,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无愧于“东林大儒”“真讲官”的赞誉;
又暗藏东林党的用心——通过解读经史,将帝王的执政行为纳入儒家道德的框架,劝勉皇帝摒弃严苛猜忌,信任东林党这样的“忠良之臣”。
实则是试图以道德教化约束帝王的决策,进而影响朝政走向,实现东林党“以道统驭治统”的政治诉求。
朱由检明白他们的套路,这就和后世专家讲课中夹带私货是一样的道理。
反正时机还不成熟,和他们虚与委蛇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