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儿害羞,不敢伸手接,梁延便从哥哥手中取过,再递给她。
“哥哥嫂嫂的心意,收下。”
“是……”
云儿恭敬地双手接过,向大哥福了福致谢。
梁慎也不挑理,此刻若有丫鬟在一旁,的确也该过丫鬟的手再递送,他毕竟是外眷男子,就算将来成了一家人,大伯子和小婶子之间,也要有分寸才是。
“好姑娘,越发稳重了,只是往后要自己做主,别总看延儿脸色。”
“哥,云儿只是胆子小。”
“大哥哥,您请进门用膳吧,都等着了。”
“好!”
三人回到庆霄小筑,进门时梁延请哥哥先行,不经意回眸,就见云儿冲自己摇着手腕,金灿灿的镯子戴着刚刚好,可把她高兴坏了。
梁延也笑了,奈何人多不得亲密,彼此眼神交汇,亦是柔情万千。
席上,杏酪蒸羔羊、葱醋蒸春鸡、油焖金蹄、杞叶炒玉丝、锦带鲈鱼羹、嫩炒椿芽、竹笋煨肉,并一盘富贵元宝虾,再有几道凉菜、几碟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温言夫人带着儿子,何少夫人带着二妹妹,梁慎坐在展怀逸和弟弟之间,云儿很自然地就挨着公子坐了。
云儿很小声地问公子:“爹爹和娘不来吗?”
梁延颔首:“说大哥难得来,他们列席大哥就不得自在了,让我们孩子们聚聚。”
“好……公子,给您剥虾好不好?”
“我自己吃。”
“您不会剥虾……”
“听话。”
隔着世兄,展怀逸没好气地看着这俩人,桌上那么多人呢,还说悄悄话,今天这么热闹,为何不把攸宁接来呢,便故意把云儿要夹的菜给抢走了。
不久后,大哥和大姐夫居然结伴而来,二人也不嫌菜都动过了,坐下就吃。
云儿不忍心,赶去厨房用现成的食材,炒一盘韭黄嫩羊丝,再煮了一碗荠菜银鱼汤。
天色渐晚,众人酒足饭饱、相谈甚欢,大姐姐今日难得不带孩子,好生惬意,又多喝了几杯米酿,懒懒地不想回司空府了。
唯有梁慎不得不走,再三请诸位留步后,只让弟弟和云儿送他。
到了角门外,叮嘱弟弟这十日务必保重身体后,便登车往家赶。
云儿随公子目送车马走得很远,才一同回身进门。
“今晚的菜都好吃,大哥的筷子就没停下,你看大姐夫,都顾不得说话,闷头吃饭。”
“嫂嫂说,户部可忙了,大姐夫常常晚归家,夜食不敢多吃,怕伤身子,转天天不亮又入朝去,那样富贵人家,竟是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正经饭。”
“嫂嫂告诉你的?”
“嗯……往后奴婢一定照顾好您的饭食,这也是奴婢不想做东宫女官的缘故,总得有人顾着家。”
修长的手指,拨了拨云儿腕子上的金镯,云儿抬起手来显摆,却被公子点了点脑门责备:“又是奴婢,一会儿大姐姐和姐夫听见了,怎么想?”
云儿也不怕,软绵绵地笑着:“今天是您的好日子,不能生气的,不算不算。”
二人顺势就牵了手,轻轻晃着走一路,后日花朝节,云儿还拉着公子去看她今年挑好的迎春花。
梁延看着树枝上的小牌子,问道:“去年花朝节前,是不是挨揍了?”
在公子身边两年,大大小小挨了能有八百顿揍,云儿早就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去年的迎春花,叫一场细雪给压蔫了。
“为了你和宁德公府的大姑娘打架?”
“哦……不是和她打架,是帮着她和另外三个姑娘打架!”
“这不是记起来了?”
云儿说:“打架当然记得,挨收拾就……”
梁延不禁凑近些问:“如今连打都不记了?”
云儿急得赶紧摇头:“记的记的,奴婢听话的。”
“二十下!”
“今晚都不算,今晚是公子好日子。”
“听你的?”
一路拌着嘴,回到了庆霄小筑,展怀逸站在门前等他们,没好气地说:“哪有主人家跑出去,把客人撂下的?”
云儿才不让二哥哥欺负人,上前说:“一屋子都是主人呢,客人我们才送走。”
“续之啊,你进来!”
但听大姐夫在里头唤他,梁延应声就进门了。
云儿要跟着走,被展怀逸拦下,耷拉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二哥哥这样,云儿就不忍心欺负了,好生问:“您怎么了?”
怀逸哼道:“你们都成双成对的,就我没意思。”
云儿眨了眨眼睛:“可是攸宁今日脱不开身呀。”
怀逸说:“后日花朝节,你不上学,攸宁也不必进宫学规矩,你把她接来。”
云儿摇头:“还有几天就殿试了,攸宁不敢来打扰的,二哥哥,您安心念书,考完了,爹爹就给您提亲了呀。”
“你看今天这阵仗,明摆着告诉全京城,你要和续之结亲了,那我呢?”展怀逸好不服气,“那些人家不敢向续之提亲,都来向我提亲了,今天就来了好几拨人,让攸宁知道了,她该多伤心?”
“那他们也是白来的……”
“攸宁能知道什么,她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是听说了,就只能自己伤心。”
云儿也不知自己是心疼二哥哥,还是心疼攸宁,问道:“那我能做什么,求爹爹和娘为您提亲吗?”
“你以为我没提过?”
“爹爹不答应?”
“他就说急什么,几句话打发我。”展怀逸浮躁地蹭着鞋底,嘀咕道,“我觉着爹和娘,还是看不上攸宁的家人,你看……哦,你今天没在,今早看榜的时候,她的大嫂也来了,好贪婪谄媚的一个人,都露在脸上了。”
云儿点头:“以前在学里,攸宁提过,家里的嫂嫂们都不是善茬。”
展怀逸沉沉一叹:“这一拨又一拨上门提亲的,爹也不发话说不让来,他一定是改主意了。或者,他不愿意有个东宫女官的儿媳妇,咱们一家子和太子绑得也太紧了。”
云儿指了指屋里:“大姐夫的娘亲,是太子的亲姨母,这绑得紧不紧,真不多攸宁这个品级低微的女史,爹爹不会那么想的。”
展怀逸回头看了眼,示意云儿离门远几步,低声道:“我也想弄出些,你和续之那样的动静,让外头都知道,我和攸宁要定亲了,你看成吗?”
云儿摇头:“不成,那样的话,六爷会拖家带口上门来求证,乃至拿攸宁的名节说事儿,逼着爹爹和娘答应的。”
“那就逼着他们答应好了,反正我只想娶攸宁,我只能娶攸宁。”
“你们统共没见过几次面,二哥哥,您、您有那么喜欢吗?”
“这叫什么话,去年元宵节之后,我眼里再没有其他女子,怎么非得你和续之那样卿卿我我,成日里起腻才算喜欢?”
云儿顿时脸红了:“您胡说什么呀,谁、谁……我走了!”
展怀逸慌忙将妹妹拦住:“不生气不生气,咱俩最好了,再说,是你先质疑我的,我怎么就不能喜欢攸宁呢?”
“是我不好,可您也不许再说那样的话!”
“不说,那你帮不帮我?”
云儿还是犹豫:“好好和爹爹商量不成吗?”
展怀逸叹气:“你这孩子,难道我没去商量?爹就是不搭理我,随便把我打发了,不然我找你商量什么。”
屋里,何少夫人靠在椅背上,微醺的人儿懒懒地歪着脑袋,刚好能看见门外头,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不知说什么。
“他们商量什么呢?吵吵闹闹的,瞧着跟亲兄妹似的,真好,咱们怀逸也是当上哥哥了。”
“外头怪冷的,怎么不进来,殊儿,去叫二叔和三姑姑进来。”
梁延正和兄长们商议朝廷之事,没在意嫂嫂和姐姐说什么,之后云儿和怀逸进来了,大家一起喝了茶,再晚些,也就散了。
回文仪轩的路上,二姑娘见妹妹心事重重,问她怎么了。
云儿借口说,怕自己占了大姐姐的屋子,大姐姐和姐夫才要去观澜阁歇着。
二姑娘笑道:“傻姑娘,未出嫁的小姨子,怎么能和姐夫住一个院儿里,从前他们回来住,也都在观澜阁睡的。”
云儿哦了一声……其实她知道这个理,文仪轩的丫鬟也是提过的。
她这会儿满心想的是,该不该瞒着公子,以他的名义在花朝节把四姑娘约出来。
二哥哥说,这事儿但凡有第三个人知道,就办不成了,尤其是续之不能知道。
二哥哥还说:“你太不了解父亲,当年将嫂嫂娶来京城,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娘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一切只为了他的仕途,他连哥都敢牺牲,何况我呢?”
云儿犹豫了一整晚没睡,第二天早晨起不来,当梁延往正院来预备上课,就在半道上见个小丫头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猛地撞见公子,云儿更心虚了,呆呆地站着不敢动。
梁延气得责备道:“发什么愣,还不赶紧上学去,怎么又迟了?”
云儿慌地醒过神来,带着瑞宝就跑了。
迟是不迟的,罗叔自然不会耽误三姑娘上学,可今日回学里,各斋的姑娘都来搭话了。
有自己来问的,也有替家中姐妹来试探的,说眼下好些人家托人往太师府提亲,眼瞅着展家那位庶出的二公子,也要出人头地了。
“我家二哥哥,常年随父亲出入宫闱、参加宴席,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
“前些年热闹过一阵的,太师府的门槛都要踏破了,谁料太师大人没两天就发话,说儿子还小,暂不议亲。”
“这回不一样了,好些人家的帖子都递进去了。”
“云姜,令兄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家堂妹温婉贤惠,长得也俊,不知配不配得上。”
这日但凡不上课,云儿就被围着问二哥哥的事,直到罗叔来接她回家,耳根子才清静了。
瑞宝见姑娘神情呆呆的,以为担心早晨撞见延哥儿的事,还安慰姑娘:“延哥儿不会骂您的,咱们没迟到呀。”
“嗯?”云儿回过神来,她没听到。
“姑娘,您怎么了?”
“明儿我们出去逛可好,瑞宝,明日花朝节,我们去拜花神庙。”
“能出去玩,奴婢当然愿意!”
于是回到家中,云儿便来向娘请安,提起明日和同窗几个姑娘约好了,要一起去拜花神庙,想征得母亲点头。
夫人自然是答应的,只叮嘱闺女多带几个下人,身边不能没有人跟着。
“要不让你嫂嫂也跟着去?”
“嫂嫂明日要进宫陪太子妃娘娘过花朝节呢。”
“是啊,我忘了……”
母女俩说着话,云儿瞥见一旁叠着的帖子,也不敢多问,出来后随口问了几个嬷嬷,果然,今天又有人家来向二哥哥提亲了。
刚好见竹文单独在门下站着,不必躲着青书,云儿便上前说:“告诉二哥哥,依计划行事!”
竹文一脸的茫然,不论如何先答应了。
“得躲着续之哥哥说,别当着他的面嚷嚷。”
“小的明白!”
花朝节这天,云儿一早就来庆霄小筑外等着,今年可算摘得她最满意的那支花,亲手给公子簪上了。
“不上学,倒是起得这么早,不着急忙慌的了?”
“昨天是偶尔才……”
“偶尔?”梁延扶一扶云儿发边的簪花,“再叫我遇见你跑着出门,就要挨揍了。”
云儿却是有底气:“殿试放榜后,您拜了官,每天大清早就得出门,您碰不到我了。”
梁延淡淡一笑:“家里那么多眼睛替我盯着,还碰不到你?”
云儿立时败下阵来,抱着花篮说:“我、我去给爹爹和娘簪花……”
“一起走。”
“您这么早去正院?”
“师父要我早些去收拾书房里的文书。”
云儿抿了抿唇,说:“公子,我今天要去花神庙,娘应允了的。”
梁延也不反对,转身看向瑞宝:“仔细守着姑娘,庙里人多,别走丢了。”
瑞宝大声地应了,云儿却很心虚,扯开话题,问她能不能给父亲簪花。
待至正院,展太师刚好要出门。
今日无朝会,可比平日晚一些,便那么巧,遇上闺女来给他们簪花。
一大早,全家人都戴上了云儿摘的花,太师府里,还是头一遭。
内阁之中,大臣们见太师大人破天荒在花朝节簪花,少不得打趣恭维一番。
展太师还乐呵呵地说:“苏轼有云,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我这也是戴上闺女簪的花了。”
可是,到了晌午,来与他说笑的,就不仅是簪花一事。
这些天,原本被问得最多的,是云儿和续之的婚事,忽而之间,好几个人来说,外头传言,在花神庙遇见展家二公子带着年轻姑娘闲逛。
“兴许是我家小女,与他兄长一处逛。”
“有认得的说,像是曾和令千金一同上学的梁家女儿,镇国公的侄女,这是要喜上加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