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地下指挥所的通风系统还在嗡鸣。
张照书记站在主屏幕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指节叩击复合板材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一圈圈荡开。
距离上一次和王伟恒通话才过去四十七分钟。
指挥大厅里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卫星信号接收器发出的极轻微的电流嗡鸣。
几个年轻参谋的额角沁着汗,明明洞里恒温定在十八度,却像是坐在蒸笼里,后背的作训服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电话响了。
那铃声像一根针,扎破了大厅里凝滞的空气。张照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抓起,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我是张照。
书记。王伟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之前的颤抖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坠着的笃定。
时间节点确定了,是1937年年初。
张照的呼吸一滞。
王伟恒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观测到日军华北驻屯军人数较多,符合36年12月份扩充之后的情况,并且已经进驻丰台、通州一线;有两个旅团兵力在热河、察哈尔边境的集结,前沿观察哨已推进至长城沿线,符合关东军第1、11混成旅团36年年底动向。目前卫星画面显示,山海关至北平一线的日军据点均已满编,日常巡逻频次较高;渤海方向,日军第三舰队下属级轻巡洋舰正在执行常态化巡航,舰炮均处于战备指向状态。
大厅里几个离得近的参谋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绷直了脊背。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有人眼眶瞬间红了,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还泛着雪花的卫星影像——那些灰扑扑的城郭、蜿蜒的土路、蚂蚁一样的行军队伍,都是八十八年前的旧模样。
陕北方向呢?张照追问,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0325号卫星观测到,红军主力已完成在延安、甘泉、富县一带的集结,宝塔山周边的防御工事修筑痕迹明显,城东机场跑道有修缮迹象。王伟恒顿了顿,从兵力部署密度看,应该是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红军主力向陕甘宁边区核心区收缩完成的正常驻防状态,目前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1937年年初。
张照在心里默念这五个字。他想起党校读书时翻过的史料,想起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想起同年11月豫北沦陷,想起1942年河南大饥荒饿殍遍野,想起中原大地在日军铁蹄下整整八年的呻吟。而此刻,2025年的河南,带着九千万人口、完备的工业体系、现代化的交通网络和足以震慑一个中等国家的武装力量,被孤零零地抛在了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年份里。
部队思想怎么样?张照沉默了半晌,开口问道。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书记,我们是党绝对领导下的人民军队,一切行动听从党的指挥。
张照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听懂了王伟恒的潜台词——这个,不是省政府的党,而是此刻正蹲在延安窑洞里、点着煤油灯谋划抗日救亡的那个党。他之前还在盘算着退休回四川老家修院子、种竹子、带孙子,现在看来,这一辈子恐怕都走不出这片被历史折叠的土地了。
张照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继续盯紧卫星画面,持续监控华北、华东方向日军动态,以及国民党军在豫北、豫东的驻防调整情况,每日8时、20时两次汇总报我。重点关注日军是否有向卢沟桥、北平南苑方向的增兵迹象,还有国民党军第一战区在豫北的布防变化。
挂了电话,张照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望着屏幕上那层依然模糊的边界膜,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
……
省政府主会议室里,赵建国刚和民政厅通完电话,桌上摊着各地市报上来的第一批物资统计数据。
小王站在旁边,正准备给他续茶,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赵建国抬了抬手,示意小王先退下,然后稳稳地拿起听筒:我是赵建国。
老赵啊。张照的声音透着一股罕见的疲沓咱俩交个底。
赵建国愣了一下。他和张照搭班子五年,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多,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张照很少说。他握着听筒没吭声,等着下文。
我就这么说吧,教员领导的党,我放心。张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我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估计这事儿一出,得再多干几年。跟教员走,不至于被戳脊梁骨。你怎么想的?你这还年轻力壮。
赵建国一时没反应过来,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老张,你这是咋了?突然说这些?
张照叹了口气,把卫星拍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石家庄变成了清末县城,到山海关的日军,到延安的红军,再到1937年年初这个时间节点,一字不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赵建国的呼吸声。他握着听筒,指节慢慢泛白,眼前仿佛出现了两幅画面:一幅是2025年灯火通明的郑州cbd,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一幅是1937年硝烟即将燃起的华北平原,黄土路上跑着骡车。两个时空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有点懵。
过了好半天,赵建国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老张,共产党就是我的家。我是个孤儿,从小在保育院长大,是党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把我从车间里一步一步提起来,才有了今天的赵建国。没有党,我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你还信不过你的老搭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来安抚军队,统一军队思想。赵建国没有笑,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地方上的事我来安排,民生、物资、舆情,我兜着。必要时,请务必协助我实行军管。这九千万人的饭碗,还有外面的烽火,咱们都得扛起来。
挂了电话,赵建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郑州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二七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2025年的城市,却要面对1937年的战火,这种荒诞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小王。赵建国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干练。
站在门口的小王愣了一下,随即应声:
通知常务副省长李斌、分管公安的周树、分管发改的陈健民、分管民政的马宝,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小会。赵建国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然后通知各地市的市长、市委书记,三天后上午九点,全部到郑州开会。会议地点定在省政府一号楼大会议室,同步通知纪委、国安的负责同志参会。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这次会议不印发任何材料,不提前告知议题,不得请假。对外就说召开全省安全生产和民生保障紧急调度会,路上注意安全,让各地市的警卫处做好沿途保障。另外,让发改委把全省能源、粮食、医药储备的最新数据再核一遍,一小时后送到我办公室。公安厅把各地市的社会面稳控方案再细化一下,重点盯住大型商超、医院、加油站这些点位。
小王的脚步声匆匆远去。赵建国重新站到窗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晨光把桌面上的物资清单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攥了攥拳,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在给自己的承诺盖章。他想起之前和张照一起吃食堂的饺子,老张蘸着醋聊着回四川老家修院子的打算,说要种一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孙子够不着,他就搬梯子摘。
而现在,那棵柿子树怕是永远也种不上了。
国破山河在啊……他低声念了一句,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八个字:守土有责,守土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