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原的风卷着初春的凉意刮过特高压铁塔，周启敏踩在离地三十米的横担上，手里的液压钳咬断最后一根导线，银灰色的钢芯铝绞线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落在下面等着接应的徒弟小郑怀里。
小郑抱着线卷，仰头喊：师傅，这线咋处理？
全部盘好，拉回物资仓库登记入库，一根都不能丢。周启敏抹了把额头的汗，安全帽下的鬓角已经花白，他是省电力公司检修公司的老技工，跟高压线打了三十年交道，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五天前，五条外电入豫的特高压通道突然同时断了，断口平整得像被激光切过，连个毛刺都没有，断面附近的绝缘子还泛着诡异的淡蓝色荧光。
更邪门的是，河南周边像是竖起了一圈看不见的墙，无人机飞出去不到五百米就失控坠落，上头只说特殊时期，等待通知。
小郑把线卷搬到工程车上，忍不住往东边瞅了一眼
远处天际线上，空气像被烫过一样扭曲着，乳白色的半透明屏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师傅，你说那墙后面到底是啥啊？我前天飞无人机想拍个视频看看，结果刚飞过去就掉下来了，内存卡都摔碎了。
周启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蹲在横担上拧紧最后一颗螺栓：不该问的别问，做好自己手头的事。这线断了，全省的用电窟窿可就大了。他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外省的电送不进来，晋煤也断了，你师傅我干了三十年电，头回觉得心里没底。
他没往下说。
昨天他在公司看到内部通报，全省37座主力燃煤电厂，已经有12座因为缺煤降到最低出力，郑州、洛阳几个工业园区的错峰用电通知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他坐在铁塔上，看着脚下连绵的麦田和远处冒烟的工厂烟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上的铜扣，那上面刻着他刚入职时的年份：1996。
那时候河南的电网还没这么密，家家户户还在用灯泡，现在连充电桩都铺到村里了，突然就断了外援，往后该怎么办？
省政府一号楼三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沉垫垫的。
赵建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两份汇报材料，左边是电力公司的数据，右边是农业农村局的春耕台账。
电力局钱琪正在汇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迫感。
2025年全省全社会用电量4180亿千瓦时，省内统调电厂发电量3520亿千瓦时，外购电主要来自山西、陕西和三峡电站，总量约660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的15.8%。目前五条外电入豫特高压通道全部中断，晋煤入豫的瓦日铁路、侯月铁路专线也已停运，全省37座主力燃煤电厂中，12座因缺煤降至最低技术出力，8座库存仅能维持7天运行。预计二季度全省电力供应缺口480亿千瓦时，夏季高峰时段最大缺口将突破800万千瓦，如果不采取措施，三季度可能出现大面积错峰用电。
钱琪翻了一页，指尖点在图表上：目前的应对方案有三个：第一，加速风电、光伏并网，全省已建成未并网的新能源项目总装机620万千瓦，省电力公司已成立专班，两周内完成全部接入工作，预计可新增年发电量120亿千瓦时；第二，重启南阳核电项目，省核五所正在调集专家，重点论证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可行性，一期工程规划装机120万千瓦，建成后年发电量可达90亿千瓦时，优先保障洛阳军工集群和郑州、南阳的民生用电；第三，实施负荷侧管理，对高耗能企业实行错峰生产，党政机关、商业场所空调温度夏季不低于28度，冬季不高于18度，力争压减负荷150万千瓦。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转向坐在钱琪旁边的农业农村局局长刘凹。
刘凹推了推眼镜：2025年全省夏粮播种面积8526万亩，总产量758亿斤，秋粮播种面积5723万亩，总产量592亿斤，全年粮食总产量1350亿斤，连续八年稳定在1300亿斤以上。目前春耕进展顺利，小麦返青肥已经追施完毕，全省粮食储备充足，够全省消费14个月以上，不存在饿肚子的问题。但存在结构性矛盾：一是全省还有撂荒地217万亩，主要集中在信阳、南阳的丘陵岗地和商丘、周口的盐碱地，之前因为种植效益低无人耕种；二是部分农资运输受阻，化肥、农药的省内调配需要统筹协调。
他顿了顿，提出了建议：我们计划由县级农业农村局统一流转撂荒地，按每亩每年800元的价格从农户手中租赁，全部改种耐旱耐贫瘠的玉米和高粱，预计可增加粮食产量21亿斤。同时，省财政从省外挂账资金中划拨50亿元作为流转补贴，严禁截留挪用。另外，全省高标准农田建设进度已完成87%，剩余的13%要在今年6月底前全部完工，确保秋粮播种不受影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建国拿起笔，在两份材料的空白处各画了个圈：钱琪同志的方案我同意，新能源并网两周内必须完成，南阳核电项目一周内拿出复工方案，省核五所的技术骨干如果不够，从清华、西交大滞留河南的教授里抽调。刘凹同志的撂荒地流转方案原则上也通过，4月底前必须完成全部签约，农业机械不够就从以工代赈的项目里调加快生产，不能耽误农时。稍后小王你组织一下内部会议，咱们一同通过一下这个方案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还有一条，从下月起，所有党政机关、国企事业单位食堂严格控制非必要开支，餐后水果缩减供应，主食以面食和杂粮粥为主，全面推行光盘行动，浪费粮食的一律通报批评。我们现在的物资结构在收紧，进口渠道断了，每一粒粮、每一度电都得用在刀刃上，谁也不敢掉链子。
省发改委的食堂里，小周戳着碗里的玉米粥，筷子在碟子里扒拉了半天，旁边的老王端着俩馒头坐过来，看他一脸郁闷，笑了：咋了？愁眉苦脸的
小周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是他三岁的女儿，扎着羊角辫举着个榴莲玩偶：我家娃前两天逛超市，非要买榴莲。我跑了半个郑州，连个榴莲皮都没见着，热带水果全断货了，跟她说现在买不到，她还哭，问我是不是爸爸不爱她了。最后没办法买了个榴莲玩偶才把这个小公主哄好，困死我了
老王摇摇头：榴莲本来就是进口的，现在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孙子前两天还问我，为啥电视里动画片少了，全是农业讲座和安全生产宣传，我跟他说，咱省在搞大整顿呢，等收拾利索了就好了。
小周把手机收起来，喝了口粥，米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点委屈慢慢散了。
他想起上周在办公室听领导说，省里的粮食储备够吃一年多，电虽然紧但不会断民生，虽然进口零食水果没了，日子比从前单调了些，但至少能安安稳稳上班回家，总比乱了好。
他抬头看了看食堂墙上新贴的标语：光盘光荣，节约为本，红底白字。
晚上八点，赵建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钱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核电项目可行性报告。省长，核五所的专家连夜拿出了方案，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技术已经成熟，选址定在南阳市南召县，预计18个月可以建成投产，首台机组装机容量60万千瓦，刚好能补豫西南的电力缺口。
赵建国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指尖停在国产化率95%那一行上：好，明天常委会上专题讨论，资金从省外挂账里列支，省人大那边我去沟通。
钱琪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省长，今天下午我在电梯里碰到几个市民，说最近超市里的进口商品都断货了，尤其是热带水果和海鲜，抱怨物价变贵了、选择变少了。要不要做个正面宣传，引导一下舆论？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电力铁塔上，塔顶的航空障碍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也行稍后我安排一下宣传口引导。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能源和粮食这两张牌打好，等哪天膜消失了，我们手里有电、有粮、有枪，才能站着跟外面的人说话。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1937年的中国，饿殍遍野，我们河南现在有这个底气不让老百姓挨饿，但物资结构收紧是客观事实，不能捂着盖着，也不能夸大其词。把道理讲清楚，把工作做到位。
钱琪没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赵建国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却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极了现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