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这就来!”林淑芬应了一声,拍了拍夏清雨的背,“快去洗漱,早点歇着。”
夏清雨应了一声,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越来越沉,寒意像无孔不入的水汽,顺着墙缝往屋里钻。楼下的路灯把路旁那排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斜斜地映在水泥路面上,树影交错叠在一起,像是一片巨大的、静止不动的黑网,把整个家属区死死笼在里头。
不知打哪儿传来一阵火车经过时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呜——”的一声,在冰凉干涩的空气里闷闷地滚过去,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最后一点点被漫无边际的夜色吞没,彻底没了声息。
夏清雨脱了外衣躺到单人床上,扯过厚棉被盖到脖颈处。
被窝里还没暖热,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凉意。她翻了个身,面向里侧的白灰墙,闭上眼睛,可脑子清醒得很,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顿了片刻,把右手从被窝边沿探出来,摸向枕头底下。
指尖先是碰到了冰凉的棉絮,往里探了半寸,便摸到了那本硬壳存折的硬角。她的指尖在磨边的封面上来回摩挲着,粗糙的纸质边缘在指腹上划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粗粝感。
上辈子那些支离破碎的争吵、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来苏水味、陆治耀那张写满推诿与算计的嘴脸,还有最后那场让人窒息的大火与绝望……那些东西曾经像毒蛇一样缠了她许多年。
可如今,指尖摸着的是实打实的底气,是她凭着自己的医术和空间灵泉一针一药拼出来的功勋,还有顾家光明磊落、毫无保留的尊重与偏爱。
她翻了个身,把手收回被窝里,将存折重新往枕芯最深处塞了塞,合上眼皮。
窗外的冷风还在呜呜地吹着,楼下不知谁家阳台的铁栏杆上搭着一件没收的干硬衬衣,被大风卷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拍在铁栏杆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
听着那个单调得近乎催眠的声响,夏清雨紧绷着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大杂院西厢房那间逼仄昏暗的偏房里。
陆治耀整个人缩在狭窄的木板床上,两床薄棉被裹在身上,却怎么也挡不住床板底下透上来的彻骨寒气。
他翻来覆去,床板被他压得吱呀作响,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舍不得点煤油灯,电灯泡更是早就拉了闸。窗外的破路灯透进来一束浑浊发暗的黄光,斜斜地切在脱落了大片石灰的天花板上,在那片凹凸不平的墙皮上划出一道昏黄深浅不一的疤痕,像一块烂掉的干肉。
陆治耀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珠子通红,两眼死死盯着那道疤,眼眶干涩得发疼。
他只要一合上眼,脑子里就全是一幕幕晃动的影子:白天在军区医院门诊大厅里,赵桂芳披头散发地趴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上号啕大哭,双手死死抱住路过病患的棉裤腿;保卫科两名身强力壮的保卫员戴着大盖帽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地呵斥着;还有四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病患家属,那些眼神里带着鄙夷、讥笑、探究,像密密麻麻的钢针,扎得他浑身皮肉发紧。
他翻了个身,把脸重重埋进满是头油味的枕头里。
枕套上残留着一点夏溪薇前阵子洗被面用过的廉价肥皂味,混着屋里的霉味一起钻进鼻腔,像某种廉价又踏实的安慰。
可这点可怜的安慰,根本压不住他心里的乱麻。
他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明天仓库那头还要早起点卯,迟到了那个黑脸的主任又要记他的过。可脑子里的画面根本不受他控制,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翻涌,翻过医院大厅,翻过被撤职留用察看的通报批评,最后硬生生地停在了大年初五早上,夏溪薇提着布包摔门回娘家的那一刻。
那天早上也是这么冷,夏溪薇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冻得通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吓人了。
陆治耀这辈子见识过夏溪薇耍小脾气,见识过她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也见识过她歇斯底里地跟赵桂芳对骂。可那天早上,她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眼泪,没有怨气,甚至没有看仇人时的恨意,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堆烂草,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因为兜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盘算,硬梗着脖子没开口问。
现在想起来,那一眼让他心里没着没落的发慌。那种慌不是因为心疼夏溪薇,而是因为习惯了有人伺候洗衣做饭、伺候瘫在床上的爹娘,冷不丁这根顶梁柱抽走了,整个烂摊子全砸在他一个人脑门上。
慌得他后半夜胸口直发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下眼。
天刚亮,外头院子里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响,陆治耀就猛地惊醒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真正睡踏实过。
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来的气全成了一团团白雾。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两脚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就冻得打了个哆嗦。他走到脸盆架前,脸盆里的半盆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拿指关节把冰碴子敲碎,舀了一捧刺骨的冷水狠狠抹了把脸。
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走到桌边,他从暖瓶里倒了半搪瓷缸昨晚剩下的水,水温早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水垢。他从网兜里掏出昨天在后勤食堂买的白面掺苞谷面馒头,这馒头放了一宿,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用手掰都费劲。
他拉过装咸菜的小瓦罐,挑出两根黑乎乎的芥菜疙瘩丝,就着凉水把硬馒头往嘴里塞。馒头干瘪无味,在嘴里嚼得腮帮子生疼,像嚼一嘴木渣子,费了半天劲才硬生生咽进嗓子眼里,噎得他胸口一阵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