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挂在门后的军装外套拿下来套在身上。
衣服几天没洗了,领口泛着一层油光。他走到窗前,对着窗玻璃上结着的那层薄霜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影子里领子翻得乱七八糟,一边高一边低,他烦躁地伸手用力扯了扯,重新翻了一遍,整了整帽檐,这才拉开门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有人起来倒尿盆生火了,见到他出来,几个平日里熟识的邻居全都装作没看见,侧过脸去摆弄炉子,连个招呼都没人打。
陆治耀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低下头,顶着刺骨的晨风往军区方向大步走去。
一路到了军区大院门口,哨兵荷枪实弹地站得笔直。陆治耀上前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件,哨兵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名字和后勤仓库管理员的字样上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淡,验过之后才摆手放行。
陆治耀只觉得那目光像是在剥自己的皮,咬着后槽牙快步走进了办公大楼。
机关大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煤炉子刚生起来的浓烈烟味,有些呛鼻子。负责卫生的勤务兵正弯着腰,拿着大扫帚从走廊那头一下一下扫过来,硬高粱扫帚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响声。
陆治耀侧过身子贴着墙壁让了让,脚步一点都没停,径直往走廊最深处走。
陆治明的值班室在机关楼最里头那间,门板上挂着一块写着“作战科副科长”的白底红字木牌,油漆刷得整整齐齐。
陆治耀走到门前,甚至没顾上抬手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暖和不少,墙角的铸铁炉子烧得正旺。
陆治明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写材料,身上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军干服,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钢笔尖在雪白的稿纸上快速划过,发出细密而流畅的沙沙声。桌子左侧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旁边搁着一只掉了一块蓝漆的搪瓷大茶缸,里头的浓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淡淡的茶膜。
听到推门声,陆治明头也没抬,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手上的钢笔依旧稳稳地在纸上写完了最后两行字。
他放下钢笔,将笔帽对准笔尖,“咔哒”一声拧紧,随后端端正正地把笔放在墨水瓶旁。
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往椅背上一靠。那是把机关里配发的老式实木扶手椅,木料有些年头了,靠上去的时候发出极沉闷的“吱呀”一声轻响。
陆治明抬眼看着站在门边的陆治耀,眼神沉静如水,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门关上。”陆治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陆治耀反手把门合严实,往前走了两步。
“说吧,大清早跑过来,又怎么了?”陆治明两只胳膊搭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他。
陆治耀拉开对面那张给汇报工作的干事坐的木椅。那椅子的右前腿短了一小截,底下垫的硬纸片不知被谁踢掉了,他刚坐上去,整张椅子就跟着微微晃了一下,让他本就发虚的身子愈发显得局促。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嘴唇动了几下,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哥……我来找你,是为了咱爸和妈的事。”
陆治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陆治耀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涩得像着了火。他把昨天在军区医院周医生办公室里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赵桂芳的肺心病到底恶化到了什么地步,随时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憋死;陆宝义那腰椎管狭窄压迫神经,要是再不做手术,翻年开春就得彻底瘫在床上端屎端尿。
每一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碎石头,硌得他自己生疼。
说到赵桂芳在门诊大厅里打滚哭嚎的那一幕时,陆治耀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脑袋越垂越低,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死死抠着裤腿上脱落的一根白色线头,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布料扯出个洞来。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哭,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说什么的都有。保卫科来了两个人,非说她是扰乱医疗秩序要往派出所送,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生拉硬拽才把她从地上给拽出来的。”
陆治耀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听不清,“当时周医生说了,爸那个手术,光是前期的押金和进口材料费,最少也得准备个两三百块钱。妈那边也得住院用抗生素……哥,我真是没办法了。”
陆治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静静地听着。
他两道浓黑的剑眉一点一点拧到了一处,眉心挤出一个深刻的“川”字纹,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像一块风吹日晒多年的花岗岩。
听完这番话,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他伸出右手,从桌角那个半开的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火光在烟头亮起,随即一股浓烈辛辣的烟雾顺着他的鼻孔喷出来,在冬日清晨透进来的窗光里慢慢散开,化作一片灰白的浓雾。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炉子里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声,还有陆治耀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陆治明就这么沉默地抽着烟,一口接着一口,烟头上的火星快速向下蔓延,足足燃了半截,灰白色的烟灰在顶端弯成了一个极危险的弧度,眼看着就要掉在桌面的红头文件上。
就在那一瞬间,陆治明手指轻弹,将那截长长的烟灰稳稳弹进了铁皮烟灰缸里,随后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按在缸底,用力捻灭。
那个铁皮烟灰缸是前几年部队表彰时发的,上面原本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如今红漆早就磨损得七七八八,边缘露出斑驳发黑的铁锈,被滚烫的烟头一烫,散出一股焦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