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回答太敷衍，他又赶紧挺了挺腰杆，补了两个字：“挺忙的。”
“都忙些什么？”陆治明头也没回地问。
“就是……点点货，登个入库账，有时候下面部队来拉被服劳保用品，我也帮着跟着装车搬运。”陆治耀一边走一边说，说到这里，他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要把自己的体面捡起来一点，声音稍微拔高了些，“管库的老李和主任前两天还私下夸我，说我虽然刚下去，但干活肯下力气，做事情还算不错。”
陆治明在前面平稳地走着，听完这话，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顺着这茬往下问半个字。
这一声不咸不淡的“嗯”，让陆治耀心里刚升起来的那点虚浮的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后背莫名出了一层毛汗。
两人拐进那条进大杂院的窄胡同时，北风迎面猛地灌了进来。
风势又急又硬，顺着逼仄的高墙缝隙穿膛而过，把墙头上几株枯黄断裂的狗尾巴草吹得贴在瓦片上剧烈颤抖。
陆治耀冷得狠狠打了个喷嚏，缩着脖子把两手插在怀里，把军装领子拼命往上立。
胡同里头有一户人家的老太太正蹲在自家的门道口生蜂窝煤炉子。碎木柴在炉膛里闷着，一股股浓黑呛人的白烟从铁皮烟囱口直往外涌，熏得那老太太捂着嘴直咳嗽，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
陆治明大步走过去，到了老太太身前侧了侧宽阔的身子，抬起手肘把那股刺鼻的浓烟挡了挡，脚步极快地穿了过去。
陆家的院门是一扇破旧的黑油漆木门，这会儿半掩着。门扇上方钉着用来防撬的一块铁皮早就翘了边，被大风一吹，不停地撞击着木头门框，发出“咣当、咣当”的沉闷声响。
陆治明伸手一把推开院门。
铁皮刮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兄弟俩进了院子，穿过堆满乱七八糟破缸烂瓦的小天井，陆治明掀开堂屋那道打满油污的厚棉布门帘，抬脚跨了进去。
刚一进屋，陆治明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一股夹杂着酸腐馊味、尘土味以及老旧煤烟的浑浊霉气迎面扑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堂屋里乱得不成统体。
两张长条木板凳东倒西歪地躺在泥地上，其中一张连榫头都松了；靠窗的那张四方饭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好几个吃完了没洗的粗瓷大碗。碗底残留的菜汤在零下几度的冷屋子里，已经冻成了一层泛着油花的硬冰碴；桌角随意扔着半棵蔫得发黑的大白菜，最外层的烂菜帮子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浮灰；地面上到处散落着踩烂的花生壳、撕碎的旧报纸，还有一只翻倒在地的破竹篓。
屋当间的铁皮煤炉子早就熄得透透的，连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冷锅冷灶。
墙角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横躺在地上，底下压着几片发黑发烂的烂菜叶，满屋子透着一股败落绝望的死气。
陆治明站在堂屋中央，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了下来。他那双常年在战火与军营里淬炼出来的眼睛，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跟在身后进屋的陆治耀脸上。
“这屋里……”陆治明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怎么乱成这副样子？”
陆治耀满脸臊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跟大哥对视。他慌忙跨上前去，伸出脚把挡在陆治明脚边的一条歪板凳往旁边拨了拨。
板凳腿在满是灰土的水泥地上生生刮出一道白痕，发出刺耳难听的声响。
“哥……你不知道，这几天事儿全赶在一块儿了。”陆治耀搓着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里含糊其辞地找补着，“溪薇她……她大年初五那天回娘家探亲去了。我这几天在仓库天天加班盘点，早出晚归的，实在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抽不出空来收拾屋子……”
陆治明就那么静静地盯着他。
屋里光线很暗，陆治明站在逆光处，两道目光像两把重锤一样悬在半空。
那目光并不凶恶，甚至没有多余的怒意，可陆治耀却觉得后脊梁骨上一阵阵发凉，仿佛有成百上千只蚂蚁在皮肉底下乱爬，痒得他恨不得当场伸手去挠，两只手在棉裤缝上擦了又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陆治明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穿。
夏溪薇回娘家拢共才两天多，可眼下这满屋子的陈年污垢、桌上冻成硬块的厚油污、墙角堆了不知多少天的花生壳，根本不是两天三天能造出来的景象。这分明是夏溪薇前脚刚走，屋里就彻底没人搭理，冷锅冷灶硬生生烂成了垃圾堆。
陆治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往下瞎编，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陆治明没再开口拆穿他，甚至连叹气的声音都没有。
他把肩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动作利落地搭在旁边稍微干净一点的椅背上，随后弯下高大的身躯，伸出一双带着枪茧的大手，把地上散落的几张旧报纸一张张捡起来。
他把沾满灰尘的报纸边缘对齐，整整齐齐地叠成一个方块，稳稳搁在桌角。
做完这些，他一边拍着手上的黑灰，一边语气淡淡地开了口：
“溪薇回娘家，住了几天了？”
陆治耀站在一旁，两只手垂在身侧，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三天了。”
“两三天了。”陆治明重复了一遍，弯腰把地上那只翻倒的破竹篓扶正。
竹篓里原本装着的几头紫皮独头蒜滚得到处都是，骨碌碌滚到了墙角灰堆里。陆治明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来，用手掌擦掉蒜皮上的灰网，整齐地放回篓子里。
他做这些家务碎活时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的条理和严谨，一点也不显得忙乱，反倒像是在战壕里整理作战地图和机密公文。
把竹篓摆正，陆治明直起身，掸了掸军裤膝盖上的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