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耀。”
陆治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压迫感。
陆治耀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爸和妈这两个手术,”陆治明两只粗糙结实的大手在桌面上交叉扣在一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陆治耀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闪烁着避开大哥的视线,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听大哥的。大哥你在部队是营级干部,见识多,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听我的?”
陆治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讥讽,他猛地把那个铁皮烟灰缸往旁边一推,烟灰缸底蹭着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今年二十四了,陆治耀!”陆治明的声音骤然拔高,字字如刀,“你结婚成家了,是个成年人!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是问你打算怎么安顿生你养你的爹娘,不是问你听谁的!”
陆治耀被这一声质问震得脸色发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下脑袋。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在理。
可他能怎么想?他脑子里能有什么章程?
他被军事法庭撤职处分,从威风凛凛的保卫干部发配到后勤破仓库当个保管员,每个月那点微薄的津贴被扣得只剩下一半。前几天为了充门面、为了在黑市倒腾粮票,他还私自截留挪用了公款,眼下正被仓库主管查账逼得焦头烂额。
他浑身上下摸遍了,连五十块钱都掏不出来!后勤仓库那把冷板凳他屁股还没坐热乎,到处都是白眼和冷嘲热讽,他拿什么去给两个半死不活的老人治病?拿命去填吗?
这些憋屈、愤怒、不甘与恐慌在他肚子里像滚水一样翻江倒海,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烫穿了。
可到了嘴边,看着陆治明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利眼,所有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
“我手上没钱!”
陆治耀红着眼睛抬起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喊道,“哥,我真没钱!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多,夏溪薇回娘家前把家底都卷走了,我兜里比脸还干净!我拿什么去给他们看病?你让我去偷还是去抢?”
陆治明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地打量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弟弟。
那目光太冷了,没有同情,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了骨子里的淡漠与审视。
他看着陆治耀看了整整半分钟,最终什么苛责的话也没再逼问。
陆治明站起身来。
他身材高大魁梧,站起来的瞬间,整个屋子里的光线仿佛都被他遮去了大半。他走到门后的木挂钩旁,伸手取下那件沉重的军大衣,熟练地往宽阔的肩膀上一搭,随后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把桌上几份待批复的文件扫进去,顺手合上抽屉,掏出一串钥匙插进锁孔,熟练地转了两圈。
“咔哒”一声,锁头落槽。
陆治明转过身,系上大衣的风纪扣,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僵坐在椅子上的陆治耀。
“走吧。”陆治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带我回家。”
陆治耀愣了一下,连忙跟着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那张短腿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晃,险些翻倒。
“哥……你现在就过去?”陆治耀有些不敢相信。
陆治明没搭理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兄弟俩一前一后穿过机关大楼的长廊,出了办公楼的玻璃弹簧门。
院子中央那棵老梧桐树的枯枝直挺挺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地上积着的薄霜还没化,一踩上去便发出清脆刺耳的“咯吱”声。
陆治明走在前面,步伐极大,军皮靴踏在冻土上发出沉稳有力的闷响,每一步都带着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
陆治耀跟在后头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死死插在棉裤兜里,缩着脖子,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大哥的步子。
出了军区大院的正门,沿着那条铺着碎石子的马路一路往城南的大杂院走。
路边的早点摊子陆陆续续摆开了,热气在寒风中升腾起来。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身旁时,一辆破旧的架子车横在路边,车头挂着一盏防风马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铁皮大圆桶里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焦甜的红薯香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陆治耀的肚子极不争气地猛烈“咕噜”了一声。
早上那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早就在肚子里化没了,这会儿被这阵甜香一勾,胃里酸水直往上翻。
他把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指尖摸到了那张早就被揉得软烂发毛的两毛钱纸币。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眼神直往那油汪汪的烤红薯上瞟,可手指在兜里捏了又捏,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纸币重新塞回了口袋深处。
陆治明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身,从大衣兜里重新掏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他把烟盒往前递了递,递到陆治耀眼前。
“来一根?”
陆治耀脚步一顿,看着烟盒里整齐的香烟,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哑声道:“哥,我不抽,嘴里发苦。”
陆治明也没勉强,顺手把烟盒揣回兜里,连同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也拔了下来,塞回了盒子里。
他偏过头,借着清晨冰冷的日光,仔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亲弟弟。
陆治耀这阵子明显塌了架子。原本在保卫科时那股油头粉面、自视甚高的劲儿荡然无存,整张脸瘦了一大圈,两侧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底下的肉凹陷进去,眼眶发青,嘴角起了一层焦干的白皮,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
陆治明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嘴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在仓库那边,工作怎么样?”
陆治耀在后头跟着,眼神闪烁了一下,闷声应道:“还行吧,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