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整。
云溪乡政府大礼堂内,人头攒动,烟雾缭绕。几百号乡镇干部、村支书、甚至还有几个小学教师代表,把这个平时冷清的会场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茶叶和焦油混合的味道,还有那种特有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今天的会,规格极高。
不仅是新任党委书记的见面会,更是整个云溪乡官场的一次大地震后的余震观测点。昨天派出所发生的事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新书记上任第一天,单枪匹马干翻了马邦德,扒了王强的皮,连乡长钱多多都吃了瘪。
这哪里是来上任的?这分明是猛龙过江,来这儿开杀戒的!
坐在礼堂后排的张婷,却对这些“政治八卦”毫无兴趣。
她今天特意画了个精致的全妆,穿着一条刚买的香奈儿当季新款连衣裙,手里那个爱马仕铂金包——虽然是高仿的,但在这种乡下地方,足以晃瞎周围那些土包子女教师的眼。
“哎,婷婷,那个赵公子对你可真好啊。”
旁边的一个女同事羡慕地摸了摸那个包,语气酸溜溜的,“这包得好几万吧?你这才分手几天啊,就傍上这么粗的大腿了?不像我家那个,买个口红都得磨叽半天。”
张婷得意地撩了一下刚烫的大波浪卷发,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几万?那只是零头。泰哥说了,只要我开心,天上的星星都给我摘。至于分手……哼,别提那个晦气的事儿。跟那个废物在一起五年,我那是扶贫去了,也就是我心善,要是换了别人,早把他踹了。”
想起昨天在暴雨里刘若辉那副落汤鸡的狼狈样,张婷心里就涌起一股报复后的快感。
“听说那个穷鬼还被警察抓了?”同事八卦地凑过来。
“抓了才好呢!那种社会底层,活着都是浪费空气。”张婷拿出手机,对着黑屏整理了一下刘海,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爸昨天跟我说了,新来的书记是个狠角色。不过没关系,我爸可是卫生院副院长,那是乡里的技术骨干,昨晚肯定已经跟新书记喝过酒了。在这个地界,谁不得给我爸几分面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微信,想给赵泰发个自拍撒个娇,顺便问问老爸昨晚战况如何。
奇怪的是,老爸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失联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估计是喝多了还没醒吧。”张婷撇撇嘴,没当回事。
就在这时,会场原本嘈杂的嗡嗡声突然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主席台上,两排红色的实木桌椅早已摆好,鲜红的党旗挂在正中央,肃穆而威严。
音响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略显沙哑却紧绷的声音响了起来:“咳咳!那个……大家安静一下,现在开会。”
说话的是乡长钱多多。
今天的钱乡长没了往日的红光满面,眼袋浮肿印堂发黑,那样子活像是一夜没睡,坐在主持位上如坐针毡,连抬头挺胸的底气都没了。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委组织部林部长,以及新任云溪乡党委书记,刘若辉同志入场!”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着几分敷衍和观望。
张婷正低头修着刚做的美甲,听到这个名字,手指猛地一顿。
刘若辉?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真晦气,怎么跟那个废物同名同姓?”她皱了皱眉,心里一阵腻歪,连头都懒得抬,“估计是个同名的老头子吧,这年头叫这名字的,十个有八个是秃顶。”
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行人从侧门走上了主席台。
林文静走在前面,随后是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显得干净利落。那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行走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仰视。
他径直走到主席台正中央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c位”,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整个大礼堂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新书记,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更多的是敬畏。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昨天在派出所大杀四方的狠人?这么年轻?
“婷婷!婷婷你快看!”
旁边的女同事突然死死抓住张婷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那……那不是你前男友吗?”
“你瞎说什么呢?怎么可……”
张婷不耐烦地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主席台。
下一秒。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冲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主席台正中央。
那个坐在鲜红党旗下,被乡长钱多多毕恭毕敬地陪在旁边,被全场几百名干部仰望的男人……
那张脸,哪怕化成灰她都认识。
刘若辉!
真的是刘若辉!
昨天那个被她指着鼻子骂“没出息的小科员”、被赵泰吐口水羞辱、被扔在暴雨里的那个穷鬼前男友!
“啪嗒!”
手中那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顺着张婷僵硬的手指滑落,重重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蜘蛛网,就像她此刻崩塌的世界观。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前排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回头看过来。
但张婷根本顾不上这些,她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脸色煞白如纸。她想站起来逃跑,可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个连房都买不起的小警察吗?他不是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娃吗?他怎么会坐在那里?
那是主席台啊!那是云溪乡权力的巅峰啊!
就在这时,正在调试话筒的刘若辉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眸子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张婷的脸上。
四目相对。
张婷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跳动。她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或者是一个求饶的表情,哪怕是哭出来也好。
可刘若辉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就那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就像是扫过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是一株野草。那种完全无视的漠然,比狠狠扇她一巴掌还要让她感到绝望和窒息。
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
仅仅停留了半秒钟,刘若辉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伸手扶正了面前的话筒,清朗而有力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整个大礼堂的上空:
“同志们,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刘若辉。”
“今天是我来云溪的第一天,本来想讲点场面话。但昨天发生的一些事,让我觉得,咱们云溪乡的有些干部,病得不轻得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张婷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父亲一直失联了。
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又惹上了什么样的存在。
那个她曾经视如草芥的男人,如今已经是她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神。
“婷婷……你……你没事吧?”旁边的同事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你刚才不是说,你爸跟他关系挺好的吗?要不……等会儿散了会,你带我去跟刘书记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