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云溪乡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我只讲三点……”
主席台上，刘若辉的声音通过略显老旧的音响设备传出来，带着几分失真的电流声。
然而，台下的反应却像是一锅煮开的稀饭。
没有人拿笔记录，也没有人抬头看他。偌大的礼堂里，嗡嗡声此起彼伏，像是飞进了几千只苍蝇。前排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交头接耳，甚至有人拿出指甲刀，“咔嚓咔嚓”地修剪着指甲；后排的村支书们更是肆无忌惮，几个老烟枪吞云吐雾，把整个会场搞得乌烟瘴气，甚至有人为了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这种破事儿，隔着两排座位大声调侃。
坐在刘若辉身侧的乡长钱多多，此刻正捧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看好戏的心态。
这就是云溪乡给新书记的第二道“下马威”。
昨天派出所那是武斗，今天这会场，就是文斗。法不责众嘛，几百号人都这德行，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怎么办？发火？那就显得你没气量、镇不住场子；不发火？那你以后的话就跟放屁没什么两样了。
刘若辉的话刚讲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呵斥。他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讲话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一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开始在大礼堂里缓缓扫视。
一秒，两秒……一分钟。
起初，台下的人还没察觉，依旧我行我素。但渐渐地，那种诡异的安静开始像病毒一样蔓延。
先是前排几个敏感的干部感觉到了不对劲，头顶仿佛悬了一把剑，那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让他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挺直了腰杆。紧接着中间区域的人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纷纷顺着别人的目光看向主席台。
不到三分钟。
原本嘈杂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大礼堂，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后排那个还在大声吹牛的村支书，也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一下袖子，吓得缩着脖子把半截烟屁股掐灭在鞋底。
静。
死一般的静。
只能听见头顶吊扇“呼呼”旋转的声音，和音响里偶尔传出的细微电流声。
刘若辉依旧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冷冷地盯着台下，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x光机，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种被猛兽锁定的感觉，让不少刚才还嘻嘻哈哈的“老油条”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一样坐立难安。
钱多多终于装不下去了。
这种沉默比骂娘还让人难受，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毕竟这些干部平时的作风，都是他这个乡长“惯”出来的。
“咳咳……”钱多多假装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尴尬，身子往刘若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刘书记，大家伙平时散漫惯了，您别往心里去。咱们是不是……继续开会？”
刘若辉像是没听见钱多多的圆场，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会场左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滩，甚至还发出了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在他旁边，一个年轻干部正戴着耳机，横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脸上带着激动的潮红，显然正在峡谷里厮杀得难解难分。
“综治办，那是谁？”
刘若辉的声音很轻，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综治办主任吴老三（钱多多的心腹）眼皮一跳，硬着头皮站起来：“报告刘书记，那是……那是咱们办的副主任，王大拿。”
“旁边那个玩游戏的呢？”
“是……是办事员小赵。”
刘若辉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茶，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得掉冰渣：“把他们叫醒。”
吴老三没辙，只能隔着两排座位把手里的本子砸了过去。
“啪！”
正中王大拿的脑门。
“谁？谁特么打老子？”王大拿猛地惊醒，抹了一把口水，睡眼惺忪地骂道，“不知道老子昨晚喝多了吗？”
旁边的游戏男也被吓了一跳，手一抖“First blood”的音效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哄堂大笑。
但这笑声只持续了半秒，就在刘若辉那冰冷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王大拿，小赵。”刘若辉看着这两个活宝，语气平静，“收拾东西，出去。”
王大拿这时候才稍微清醒了一点，抬头看到主席台上那个年轻的新书记正盯着自己，酒劲儿还没过，加上平时横行霸道惯了，脖子一梗：“凭什么？我昨晚加班太累了，眯一会儿怎么了？你是书记也不能不让人睡觉吧！”
“加班？”刘若辉冷笑一声，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晃了晃，“昨晚在‘帝豪KtV’加班喝皇家礼炮？这加班费是不是还得乡里给你报销啊？”
王大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新书记连他昨晚在哪鬼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至于你，”刘若辉看向那个游戏男，“上班时间打游戏，既然这么喜欢玩，那就回家慢慢玩，玩够了再来，或者永远别来了。”
“滚出去。”
最后这三个字，刘若辉没有用麦克风，而是直接吼出来的。那种久居上位和刑侦一线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瞬间爆发，震得整个礼堂嗡嗡作响。
王大拿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酒彻底醒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钱多多求救。
钱多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两人都是他的嫡系，要是就这么被赶出去了，他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刘书记，这……是不是太严厉了？”钱多多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试图和稀泥，“王大拿同志是有高血压，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小赵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写个检讨就算了吧。这么多人看着，给同志们留点面子……”
“面子？”
刘若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钱多多，那眼神锋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逼得钱多多后面的话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乡长，你跟我要面子？那你看看这满屋子的乌烟瘴气，看看这一个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干部，他们给过老百姓面子吗？给过党纪国法面子吗？”
刘若辉说着，猛地站起身。
“砰！”
他的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实木主席台上，震得茶杯盖子都跳了起来，发出一声脆响。这一声巨响，像是惊雷一般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全场数百人，大气都不敢出。
刘若辉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我把话撂在这儿！云溪乡是国家级贫困乡，老百姓穷得底掉，你们倒好，一个个脑满肠肥，当大爷当习惯了是吧？”
“我告诉你们，天变了！”
他的目光如刀，一刀刀刮过台下那些低垂的脑袋。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也不管你们背后有什么靠山。在我刘若辉手底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干，要么滚！”
“我来这里不是请客吃饭的，谁不想干，现在就写辞职报告！有一个算一个，马上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