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田走了四天。这四天里,鹰嘴崖的围困没有大的变化。日军偶尔有小股侦察兵摸到山脚下,但都是远远望一眼就撤了。
有一回一个班的日军试图从西面山谷绕到鹰嘴崖侧后方,被李满仓带人打了一顿,撂下两具尸体就跑了。
李毅没有让追,追出去就有可能中埋伏,现在每一条人命都宝贵,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密营的日常运转上。
周文渊把系统兑换的物资按每日定量重新分配,他在账本上写了一个详细的分配方案,精确到了每个人每天的卡路里摄入量。
战斗人员每天两顿,非战斗人员一顿半,伤员两顿外加肉罐头补充蛋白质。
李毅看了那份方案之后问他:“周叔,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周文渊没抬头,说了一句“算账的人什么都要算”。
第四天的傍晚,崖顶的观察哨忽然喊了一声:“有人过来了!”
李毅赶到崖边,举起望远镜。暮色里,三个人影正沿着干溪沟往上走。
走路的姿势很疲惫,脚底下有点拖,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肩膀上缠着绷带,扛着一个大包袱。是张有田他们。
三个人被接上崖顶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了。张有田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搁在地上,喘了口粗气,脸上全是泥和汗干了之后的盐霜。
“少族长,东西弄回来了。”
包袱打开,里面是药品,止血粉、消炎片、绷带、消毒酒精,比上次周文渊带回来的多得多。还有一小袋盐,一捆干烟叶。
药品足够再应付一次中等规模的战斗,干烟叶让几个老烟枪眼睛都直了。刘老四摸着烟叶的手都在抖,他跟张有田说回头匀他一点,张有田笑着骂他说拿子弹来换。
等围观的众人散了,李毅把张有田单独叫到崖顶。张有田蹲在石头上,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开始说县城的情况。
县城还没被日军占领,但北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都在说北境那边正在集结更多兵力。
郭槐的保安团还在。郭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了,胡子拉碴的,看着比上次见面还老了十岁。
张有田去见他的时候,郭槐正蹲在保安团的后院里拿水瓢浇菜地,背上湿了一片。郭槐听说张有田要药,直接批了条子让药铺开门。
他单独跟张有田说了一句话:“告诉李少族长,我最多再撑一个月。日军一来,我只能守城。守不住,就得往后方撤了。”
一个月。李毅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一个月之内,必须攒够积分升级商城。否则日军联队主力压上来,靠现在这点人这点枪,别说帮郭槐守城,自保都够呛。
“那几个死硬分子呢?”
张有田的表情变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钱保长处理了。布庄账房,我们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听说日军加强中队败退的时候他就跑了,走之前还在布庄后院里烧东西,街坊说看见他往北边去的。另外骡马市那个杂货铺老板,就是松井名单上骑墙派当中胆子最大的那个,我找了他。他答应给咱们当眼线,想给他自己留条后路。”
“可靠吗?”
“这种人有奶便是娘。咱们要是打赢了,他就可靠。打输了,他就是第一个告密的。不过眼下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日军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他比我们更容易打听到。”
李毅沉默了一会儿。张有田的判断是对的。他心里想,对付这种骑墙派,必须要留后手。
“只有你和他单线联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名字。”
“明白。”张有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李毅,李毅打开一看,是二十几块银元。
“郭槐给的,说是借的。他还说,让咱们在山上撑住。咱们撑住了,他在山下就好交代。”
李毅把银元交给周文渊。周文渊接过去在手里掂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他撕了一小块干烟叶给刘老四送去,刘老四正靠在歪把子旁边打盹,闻到烟叶味一下子醒了,愣了半秒,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刘老四用纸卷了根烟,没舍得全点,掰了半根叼在嘴上,剩下的半根小心翼翼地塞回烟叶包里。深深吸了一口,闭着眼靠在石壁上,表情说不上是享受还是难受。
当天晚上,李毅收到了一条系统提示。一条任务提示。系统面板上“任务”那一栏亮了。
“叮!”
“新任务发布中...”
「任务:县城危机。云溪县即将遭受日军主力进攻。协助县城防守,击退日军进攻或掩护百姓安全撤离。任务奖励:积分分。额外奖励:解锁Lv1商城前置条件减半。」
李毅盯着那个“分”看了好几秒。这是系统第一次触发任务,也是第一次给出这么高的奖励。
十五万分,加上额外奖励条件,升级所需积分减半,意味着Lv1只需要二十五万分就能解锁。他现在手里的积分虽然不多,打一场大的战斗加上任务奖励,就有可能够到门槛。
李毅也清楚,这个任务的难度。云溪县守军只有保安团,一个县的保安团,人数不超过两三百,装备落后,没有重武器。要他们协助防守,基本上就是让他们当主力。
打退日军主力进攻,靠现在的兵力是不可能的。还有一个选项是掩护百姓安全撤离。这条路线更现实,同样面临日军追击的风险。不管怎样,这个任务必须接。不只是因为奖励,在县城里还有好几万的老百姓。
第二天一早,他把几个组长叫到密营的石凹里开会。周文渊也来了,蹲在一边拿着账本准备记录。
“县城快守不住了。”李毅开门见山,把郭槐的话和张有田带回的情报复述了一遍,“日军主力集结完毕就会攻县城。郭槐撑不了一个月,能撑半个月就不错了。”
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县城是云溪县最大的物资集散地,药铺、粮行、杂货铺全在那里。县城一丢,就等于整个云溪县落入了日军手里。
“咱们现在有几个选择。”李毅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一,继续守在鹰嘴崖,等日军主力过去之后再出去活动。安全,但什么都做不了;二,主动出击,在日军主力到达之前袭击他们的外围据点。风险中等,收益中等;三,下山进县城,协助郭槐防守或者掩护百姓撤离。”
孙大有指尖蹭着步枪的准星,第一个开口打破安静:“之前跟‘鬼子’打过两回,咱这点硬家伙打阵地战确实不够,但咱们在山里摸了这么久的地形,打阻滞拖时间不比保安团那些新兵差。”
何满仓把脚边的半块碎石踢出去老远,跟着接话:“我之前还纠结守着密营太安稳,可一想到县城里上次给咱送过药品的药铺老板,让‘鬼子’闯进去哪还有活路?我跟着去。”
之前皱着眉的刘老四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拍着大腿站起来:“还想啥!上次‘鬼子’绕后要不是少族长拦着咱要吃亏,这次绕山脊线摸过去,我保证把机枪架到最合适的位置,‘鬼子’来一个我撂一个,多拖一刻,老百姓就能多往山里走一段!”
原本还在盘算弹药缺口的李满仓也笑了:“行吧行吧,我刚才还怕冲出去把密营这点家底造完,现在想明白了,人没了家底守着也没用,我跟你们去!”
几个组长你一言我一语,刚才藏在心里的顾虑全散了。
“那就这样定了。”李毅说,“留一部分人守密营,周叔,你留下来。密营不能没人管。伤员、妇孺、存粮,全在这儿。我留一个班给你,有情况就躲进石缝,别硬拼。战斗组和侦察组跟我下山。明晚出发!”
散了会,各人分头准备去了。刘老四把两挺歪把子都检查了一遍,挑了那挺缴获的改进型带上,老的那挺留给周文渊守营。
他把仅剩的歪把子子弹清点了三遍,三百多发。他把子弹带缠在腰上,又往背包里塞了几发备用的加兰德弹夹。
李满仓带人把剩下的手雷分了,每人一颗。李毅三颗,张有田三颗,其余每人一颗。
李毅走到密营后面的石缝里,打开系统商城。积分还有几万,围困期间打了几场小遭遇战,加上之前剩余的和最近攒的,总共不到六万分。
他换了一批加兰德子弹,两千发,花了一万积分。又换了一批基础医疗物资,两千积分。剩下的积分他没动,留着应急。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县城任务的每一步,突破封锁、潜入县城外围、联系郭槐、组织防御或撤离。每一步都可能出错,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从石缝里走出来的时候,密营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夜哨兵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刘老四坐在崖顶歪把子旁边,手里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李毅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刘老四没说话,把烟头递过来。
李毅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就把烟头还了回去。
“少族长,您说这一仗打完,能歇多久?”
“不知道。”李毅说,“但这仗不打,以后永远歇不了。”
刘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小心地收好烟屁股,剩下的烟丝还能再卷一根。
“行。那我就跟着您一直打。”
第二天夜里,队伍出发了。战斗组十二个人,侦察组三个人,加上李毅,一共十六个人。两挺歪把子,五杆加兰德,剩下的用三八大盖,每人带足子弹和一天的干粮。
周文渊站在密营的石缝口,手里攥着那个挂在脖子上的藤条箱钥匙,挨个儿把每个人的装备检查了一遍。
李毅走在最后,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转身跟上队伍。穿过鹰嘴崖后面的隐蔽石缝,绕开日军的封锁线,沿着山脊线往县城方向摸去。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月光被树冠遮得断断续续,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脚步声和装备轻轻碰撞的响声。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月光下,云溪县的轮廓浮现在远处的平原上。
城墙上亮着几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晃。城墙外面,北边的大路上,能看到一长串移动的火光,正在往县城方向缓慢移动。
李毅趴在山脊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那些火光排得很整齐,行军速度不快,偶尔还有停顿,大概是重装备在过桥或者过窄路。
火把的数量比上次在山口看到的更多,延绵了好几里地。日军联队主力正在逐渐逼近,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张有田,”他低声说,“你先下去,找到郭槐。告诉他我们到了,在山脊上等着。问问他县城现在什么情况。”
张有田应了一声,带着王木根消失在夜色里。
王木根是半年前从县城逃上鹰嘴崖的,父母都死在鬼子的扫荡里,脚底板上还留着当年往山里跑被荆棘划出来的长疤。
他对云溪县的地形就像刻进在脑子里,上次跟着张有田进城找药,就是他钻了三条没人知道的暗巷,把紧追过来的伪军甩得连影子都摸不着。
李毅留在山脊上,继续观察日军的动向。身后,刘老四把歪把子架在石头上,李满仓蹲在一边搓着手取暖。
他在等郭槐的消息,等天亮的信号,等这一仗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