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田回来的时候,天边刚泛出第一线灰白。他带着郭槐的口信,口信说约李毅在县城北门外的一座土地庙见面。
“郭槐说,日军这两天就要到了。他昨天晚上收到消息,北边最后一道外围据点已经被拔了。他手上能动的人不到三百,机枪五挺,迫击炮两门,炮弹不够打一个基数。他问咱们能带多少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十六个。”
十六个人,去帮一个不到三百人的保安团守城,听起来很荒谬。这十六个人是打过山口伏击,在鹰嘴崖顶住过四十六人进攻的。他们能做的事情,比普通人多得多。
“走。”他站起来,“天亮之前进城。”
土地庙在晨雾里露出一个灰扑扑的轮廓。郭槐已经到了,带了两个警卫,蹲在庙门口抽旱烟。他瘦了,眼窝凹下去,胡子拉碴的,跟上次在李家大院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看见李毅从雾里走出来,他站起来,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李少族长,你可是算来了。”郭槐的声音沙哑,“我实话跟你说,县城是守不住的。保安团这些人,站岗放哨还行,真刀真枪跟日军联队干,撑不过半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打一仗。无论结果如何,打完就撤。至少对上面有个交代。”郭槐说,“但几万老百姓撤不走。往哪撤?怎么撤?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个主。”
李毅注视着他,这个老狐狸这次没再耍心眼。保安团守城,是为了打一场“交代仗”,给上司看,只是他没把老百姓算进去。
“日军主力现在到哪了?”
“昨天晚上前锋到了城北二十里铺。今天天黑之前,他们的先头部队就会到城下。”
郭槐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发现空了,又塞了回去,“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关城门,把能打的拉上城墙。”
“城墙能守住多久?”
“看他们带多少炮。带山炮的话,两个时辰。带重炮的话,一个时辰。”
“城门呢?”
“北门最危险。大路直通北门,日军主力肯定从那边来。我在北门放了两个排,机枪全在那里。东门和西门各一个排。南门没有布防,南门外是山,他们应该不会绕那么远。”
李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县城平面图。
北门是大路,日军主攻方向;东门和西门是侧翼;南门靠山。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有几段已经开裂。保安团的兵力根本不够在整条城墙上布防,只能集中守几个点。
这种防御部署,面对一个联队的进攻,确实撑不过半天。有一个办法,尽可能迟滞日军的进攻。
在城外设置阻滞点,利用地形拖延日军展开;在城墙上布置疑兵,让日军以为守军人数不止三百;在北门外埋设炸药,炸掉他们第一批冲门的步兵。这么做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多拖一天,老百姓就多一天撤离。多拖几天,说不定能有转机出现。
他把这个想法跟郭槐说了。郭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问:“你觉得能拖多久?”
“看运气,运气好,两天;运气不好,半天。”
“两天。”郭槐重复了一遍,苦笑一声,“两天够干什么?老百姓拖家带口的,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只要离开县城进了山,日军再想找到他们就不容易。”李毅说,“保安团的任务是活着把老百姓送进山。你死了,你那些弟兄也死了,老百姓谁来管?”
郭槐叹了一声。盯着地上那个简易平面图看了很久。
“行。就按你说的办。北门外埋炸药,我出人。城墙上的疑兵,我出旗子。百姓撤离,我让保甲长挨家挨户通知。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吧。”
“北门城墙上的指挥权归你。我在南门组织撤离。我给他们下命令,让那些兵听你的,至于怎么打,你说了算。”
李毅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荒庙门口,把各自的联络方式、信号约定、撤退路线一一敲定。郭槐的警卫在旁边警戒,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太确定的紧张。
天快亮的时候,李毅回了趟山脊,把刘老四他们带进了城。十六个人从南门进城,沿着城墙根走到北门。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人扛着包袱往南门方向走,神色匆匆。有个卖烧饼的老头还守着炉子,炉子上搁着最后几个烧饼,看见穿军装的走过,赶紧把烧饼往怀里揣。
李毅走到北门的时候,郭槐已经把保安团在北门防守的两个排集合起来了。他们站了两排,身上穿着深绿色的保安团制服,有的帽子歪了,有的绑腿松了,有的枪托上缠着胶布。
李毅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了,这些兵的平均素质还不如他那些护院。
“弟兄们,”郭槐站在城墙上,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从现在开始,北门防务由李少族长指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不听,军法处置。”
没人吭声。有人在偷偷打量李毅,太年轻了,穿的旧棉袄,脸上还有硝烟熏过的黑印子。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不太一样,扛着歪把子机枪的那个汉子腿上全是旧伤疤,背着加兰德的那个矮个子肩膀上有新结的枪伤。这些人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而且不止一场。
李毅没做长篇大论的动员。他说了四句话:第一,今天不是死守,是迟滞;第二,我的机枪手会教你们怎么打,形成交叉火力;第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要打就打第一轮齐射,打完立刻缩回掩体。第四,撤退信号是三声哨子,听到三声哨子,立刻转头往南门撤退。
“谁还有问题?”
一个年轻保安团士兵举手。“长官,打完往哪撤?”
“往山里撤。你们保长会通知。在南门外有人接应。”
那兵点了点头,把手放下了。举手提问的叫栓子,上个月刚满十八,是北门保安排里岁数最小的。
他爹去年被鬼子的侦察兵杀了,临走前给他塞了把旧汉阳造,枪托上还留着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栓”字。听完李毅的话,他把枪托紧紧抱在怀里,没一会儿就悄悄挪到最靠前的垛口边,指尖把枪托上那个刻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整个上午都在备战。李毅派人在北门外五十米处的青石板底下埋了炸药,炸药是用缴获的日军手雷改装的,用绳子串在一起,引线拉到城门内侧。
又在城墙垛口后面布置了假人,旗子多插了好几面,有的插在城墙上,有的插在城墙后面的民房顶上。
刘老四把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北门城楼两侧,一挺朝正北,一挺朝西北。弹药手把子弹带在旁边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加兰德集中给枪法最好的几个人,负责打掉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三八大盖分给保安团里训练成绩好的兵,他们的汉阳造太老了,膛线都快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厉害。
与此同时,郭槐在南门那边组织撤离。全城保甲长都被动员起来,挨家挨户通知,往南门外集合,沿着山路往深山里走。
县城医院的伤员和老人用板车推着,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鸡。有个老太太死活不走,说死也要死在自己炕上。保长劝了半天劝不动,只好让人把她架走了。
李毅站在城墙上远远看见这一幕,默默地把望远镜转向了北边大路的方向。午后,周文渊让人从密营送来了一批补给,干粮和水,还有几包烟叶。
送东西的是后勤组的一个小伙子,跑了几十里山路,到了北门的时候腿都在打颤。送补给的小伙子叫小石头,今年才十七,是全密营脚程最快的人。
他十二岁就能光着脚在山路上追野兔子。这次从鹰嘴崖跑了七十里山路赶过来,干粮一口都没舍得路上吃,全裹在布包里给城墙上的弟兄带过。
背上还背着周文渊特意给刘老四捎的半捆干烟叶。李毅让他先歇着,喝口水,顺便问了下密营的情况。小伙子说周先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伤员在好转,存粮够吃一阵子,让他告诉少族长不用担心后方。
喝完水他抹了把嘴就往回赶,说出来的时候周叔还叮嘱着要盯着晒今天的野菜干,晚了山里起雾就晾不干了。
下午,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风卷着北边大路上的尘土刮到城墙上,带着灼热的黄土味儿。
栓子攥着枪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线,时不时探半个脑袋往城楼下瞟一眼。
旁边那个抽了半辈子旱烟的老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哐哐响。
有人在反复擦自己的枪栓,擦得亮得能照见自己紧张的脸;有人把兜里最后半块饼硬塞给旁边的战友,两个人分着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也没舍得嚼完;有人盯着北路上越来越近的烟尘,后背的布早被汗浸湿了,风一吹凉得打颤,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南门外隐约的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刚冒出来就被大人捂住了嘴,山路上传来扁担晃悠的吱呀声,那几万百姓的脚步一点点往山里挪。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透过厚厚的夯土城墙传上来。
刘老四把歪把子的保险拉开,咔哒一声轻响,城墙上好多人听见这一声,反倒忽然松了口气。
李毅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得很,他低声开口,声音顺着风飘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稳住。等他们走到五十米,听我命令再开枪。”
大路的尽头,尘土慢慢腾起来。大约二三十骑日军骑兵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沿着大路往城门方向奔来。骑兵后面跟着步兵,四列纵队。
步兵后面是骡马牵引的山炮和重机枪驮队,在队伍中间飘着好几面膏药旗。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看。
先头部队大概一个大队,加上炮兵和后勤,估计有一千多人。更远处能隐约看到行军扬起的沙尘,范围更大,队形更密,那应该是日军联队的主力。
按这个行军速度,先头部队会在天黑前抵达城下扎营,估计明早发起总攻。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夜了。
奈何,日军先头部队的指挥官显然不打算再等一夜。
望远镜里,骑兵小队在离城门大约一里地的地方停住了,开始列队。步兵在后面展开成散兵线。山炮被推到路边,炮兵正在卸炮架。他们这是要在天黑之前试探进攻一次。
李毅放下望远镜,把枪架在垛口上,透过准星看着北边越来越近的日军散兵线。身后,城里的保甲长还在挨家挨户喊人撤离。
南门外的山路上,人流已经开始往山里移动了,长长的队伍,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山路窄,人走不快,队伍拉得老长。
郭槐站在南门口,一边指挥保安团维持秩序,一边往北边眺望。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边就会冒起硝烟。
北门城墙上,刘老四蹲在歪把子旁边;李满仓在垛口后面拿刺刀削着一根树枝,一刀一刀的,削得极慢。
孙大有和何满仓在城楼另一侧,守着一挺歪把子,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张有田蹲在垛口后面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李毅站在垛口边上,看着远处的日军越来越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时机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