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联军营地,北侧哨卡。
一个从代州赵家来的护卫正在守夜。
他是赵文远带来的私兵,被编入河东联军北营第三哨。
他蹲在哨卡外面的土坡上,把长枪横在膝头,无聊地数着远处定州方向的灯火。
忽然他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只是觉得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人,不是马,不是风。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小时候在田里干活,天边忽然阴了,你知道要下雨,虽然雨还没落下来。
他转头看向望都县城方向。
他知道那边有东西,很重,很远,很稳。
“怎么了?”他旁边的同僚问。
“不知道。总觉得县城那边……有人。”
“有人?大半夜的。”
“不是那个意思。”
他蹲回去,但目光还朝着县城方向,“就是觉得,那边有人。”
······
县衙后院,东厢。
赵清璃没有睡,正在调弦。
手指拨了一下第三弦,琴音在安静的屋里荡开。
“叮!”
她正要拨第四弦,手停住了。
她感应到了。
那股气息从后堂方向渗出来,穿过回廊,穿过院墙,落在她的琴面上。
她的琴弦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轻轻震动,七根弦同时颤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和音。
那个和音不属于任何曲子,不属于任何调式,像远方有人唱了一句歌,隔着山,隔着河,隔着夜色,传过来。
她抱着琴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外面,后堂方向,一片安静。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正在缓慢地扩散,像一颗石子落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她忽然想起在潼关城头弹琴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她用琴音替李季兰撬开了一道门,李季兰突破了武魂境。
此刻的感应比那时候更深,更沉,更稳。
她知道,王爷又突破了,而且这一次突破,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东西很好。
她抱着琴坐回榻上,手指搭在琴弦上,弹了一曲安神调。
不为谁,只是想弹。
······
县衙后堂,正厅外。
李季兰站在院落中。
她的剑心通明体在三息之前感应到了那道气息。
陆长生眉心那层金光已经彻底收敛,但他的气息变了。
之前的陆长生像一柄刀,锋利、沉重、杀伐果断。
此刻的陆长生还是一柄刀,但刀身上多了一层温润的东西,像刀锋上覆了一层极薄的水膜。
那层水膜不挡刀锋的锐利,但让刀多了一种包容的质感。
李季兰没有出声。
她感应到,在她和陆长生之间,多了一条线。
那条线不粗,不显,若有若无,像蛛丝一样细。
但它确实存在。
她不知道这条线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条线有什么用。
但她感应到这条线的时候,心里浮起一种很奇怪的安定。
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忽然发现脚下有一条路。
路很窄,但你知道它通往哪里。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着,替他守着,替他护法!
······
县衙后堂外的回廊里,周都统带着两个白马侍骑在轮值。
他是凉武军老兵,跟陆长生从陇右打到长安,从长安打到太原。
他是真武境的宗师,一辈子只会骑马、挥刀、听令。
但他也感应到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抬头看后堂。
后堂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的轮廓。
那个轮廓很稳,很静。
他想起自己在陇右第一次见到陆长生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伙长,陆长生是旅帅。
陆长生站在校场上,对着两百个新兵说了一句话:“跟着我,有饭吃。”
后来他才知道,陆长生说的“有饭吃”不只是有饭吃。
······
县衙后堂。
陆长生睁开眼,目光落在案面上。
帛书上的古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
他伸手把帛书重新卷好,系上青丝绳,放进袖中。
他感应了一下神藏中的神格。
它盘踞在文魂右侧,安静如渊。
文魂闭目盘坐,与神格之间由混沌能量连接。
两者各安其位,互不干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望都县城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轮廓。
远处赤焰军大营的方向,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夜色里闪烁。
他感应到那些火把背后的东西,无数条细线,从每一个营帐中延伸出来,汇聚到神格之中。
那些线很细,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条线的温度。
每一个人的信仰不一样,每一条线的温度也不一样。
他把感知收回来,推开后堂的门。
门外,李季兰站在廊下,手按剑柄。
“多久了?”他问。
“约莫两个时辰。”她没有回头。
“有人来过吗?”
“没有!拓跋月在大营里,仆固怀恩在营中,河东联军那边很安静。”
陆长生点了点头,走到廊下,站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站着,面朝院门外的夜色。
“刚才那一瞬间,我感应到了。”李季兰说。
“感应到什么?”
“一条线,从我到你。”
陆长生转头看着她。
“不只是我。”李季兰继续说,“清璃也感应到了。刚才我听见她在东厢弹琴。她弹的是安神调,但她的琴音比平时慢了一拍。”
陆长生心里清楚,那条“线”是愿力通道。
是神格建立之后,信众与神格之间的连接。
李季兰是诗剑灵体,对愿力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
赵清璃的琴音与愿力天然共鸣,她感应到的可能比李季兰更清晰。
这些人,都是真心信他的。
赤焰军、凉武军嫡系和将士,他们的信仰已经形成了网络,而他只是刚刚建成了网络的中心节点。
“从今往后,”陆长生说,“很多人会开始感觉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联系。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
李季兰沉默了一会儿。
“包括我吗?”
“包括你。”
······
尧母陵,享殿。
尧青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她送走陆长生之后,她一直坐在享殿里,面对着尧母神像,拂尘横在膝头。
她闭上眼睛,正准备入定。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气息从西面来,望都县城方向。
起初极淡,淡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守陵十二年,对愿力的感知从未出过错。
她重新集中精神,把感知铺向西面。
那股气息还在,而且在增强。
她站起来,走到享殿门口。
月光落在石阶上,落在神道的石像生上。
她的目光越过石像生,越过石牌坊,越过那棵千年古柏的树冠,落在望都县城方向的夜空中。
那股气息和尧母陵的愿力循环不一样。
尧母陵的愿力循环是沉稳的、古老的、内敛的,像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千年的暗河。
而那股气息是新的、活的、正在生长的,像一棵刚刚破土的树苗,根系已经扎进了很深的地方。
她感应到了那股气息的质地,厚重的,温暖的,安定的。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种感觉,那种气息的质地,和尧母陵每年祭日时尧母“显圣”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祭日当天,尧母神像会释放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覆盖整座陵园,笼罩所有来祭拜的信众。
那层光晕里有“神”的气息!
不是仙道的灵气,不是武道的真气,不是文道的文气,是纯粹的、古老的、属于“神明”的气息。
此刻,那道气息从望都县城方向传来。
比尧母显圣时的气息更年轻,更锐利,更主动。
尧母显圣是“回应”,信众祈愿,神恩反馈。
而那道气息是“涌现”,从无到有,从虚到实,刚刚成形。
一个人。
一个活人。
凝聚了神格?!
尧青的手攥紧了拂尘。
她转过身,面朝尧母神像。
神像安静地立在享殿中央,长明灯的光映在青石表面,泛着暖黄色的光。
“尧母……”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人……他成功了。”
她想起自己把帛书递给陆长生时的场景。
她说“放在我这里也是放着”。
她说“你看得懂,它就是你的”。
她以为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参悟。
她以为他会再来一次,或者派人来问。
她没有想到,他在拿到帛书的当天就成功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感应尧母陵的愿力循环。
循环还在运转,神像还在释放神恩,信众的愿力还在汇聚。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感应到,望都县城方向的愿力。
那些属于望都百姓的、原本流向尧母陵的愿力,有一缕极细的分支正在偏离原来的路径。
那缕愿力没有流回尧母陵,而是流向了县城方向。
流向那个刚刚凝聚神格的人。
尧青没有阻止。
她只是安静地感应着那缕愿力的流向。
“他到底是什么人?”
神像安静地立在享殿中央,面容慈和,双目微闭。
尧青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