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元年五月十日,酉时。
燕军定州南大营,中军帐内。
史思明正伏在案前看一份范阳送来的粮草账册。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
一双鹰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如刀刻。
他穿一身黑色便袍,腰间只悬一柄短刀,没有多余的配饰。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斥候进帐,单膝跪地。
“陛下,唐军三路合围之势已成。”
斥候展开军报:
新乐方向:高震天平军、石虎魏博军,合计三万人,已抵达新乐县南北两侧。
唐县方向:李光弼河东军、李嗣业安西军、石豹成德军,及西域三王骑兵,合计四万五千人,已会师唐县。
望都方向:陆长生本部,赤焰军、朔方骑兵、河东联军,合计四万人,进驻望都县。
唐军总兵力:约十一万五千人。
史思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新乐扫到唐县,从唐县扫到望都,最后停在定州城的位置上。
“陆长生到了望都?”
“回陛下,斥候确认,望都县城头已插凉武军旗。”
史思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他在想三件事。
第一件事:陆长生的速度。
他从太原出发,走飞狐道,穿太行山,四百里山路,七天之内抵达望都。
这个速度快到超出了史思明的预判。
他原以为陆长生打完太原之后至少要休整半个月,整编降兵、处理河东宗门、安抚地方豪强。
可陆长生只用了七天!
第二件事:陆长生的兵力。
十一万五千,比他预想的多了两万。
那两万从哪里来的?
河东联军。
史思明在范阳的时候就听说过五台山大会。
陆长生在五台山一招压服五家隐世家族,收编河东所有势力。
他当时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觉得那些隐世家族不过是墙头草,谁赢了跟谁走。
可现在那两万墙头草真的跟着陆长生来了。
第三件事:他自己的位置。
史思明站在定州南大营,四万人。
北营安守忠三万人。
西营崔乾佑三万人。
东营李归仁三万人。
十三万对十一万五千。
兵力占优,但史思明没有觉得轻松。
他在范阳杀了安庆绪,夺了皇位。
他手下那些将领,安守忠、崔乾佑、李归仁,没有一个是真心服他的。
史思明知道他们在等。
等他打赢,或者等他打输。
打赢了,他们继续低头。
打输了,他们会第一个反水!
所以定州这一仗,他必须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
史思明对斥候说:“传令,各营主将明日卯时到南大营议事。”
斥候领命而去。
史思明又叫住他:“再去探。我要知道陆长生具体在望都哪个位置,身边带了多少人,望都县城里有多少粮草。”
斥候走后,史思明一个人坐在帐中。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标注了三道箭头:
第一道,从南营到北营,标注“援”。
第二道,从西营到东营,标注“牵”。
第三道,从范阳到定州,标注“断”。
他在第三道箭头上画了一个圈。
范阳,那是他的老巢。
陆长生如果要打范阳,他必须过定州。
但陆长生没有直接北上范阳,他停在望都。
那么,这就是一场决战局!
······
五月十一日,卯时。
定州南大营,中军帐。
帐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定州周边的舆图。
案后是史思明的虎皮座椅。
案前左右各摆两排椅子。
第一个到的是安守忠。
安守忠五十出头,身材精瘦,面容冷峻,双目细长,鼻梁高挺。
他穿一身黑色明光铠,腰间悬着一柄横刀。
他进帐后,径直走到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第二个到的是崔乾佑。
崔乾佑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方正,颧骨微高,嘴唇很薄。
他穿一件灰色道袍,袍角绣着暗纹云雷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进帐后朝史思明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第三个到的是李归仁。
李归仁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
他穿一身铁灰色战甲,甲片上满是刀痕。
他进帐后大步走到左侧第二把椅子上坐下。
史思明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一身黑色便袍,腰间悬着那柄短刀。
他走到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三人。
安守忠没有抬头。
崔乾佑微微欠身,然后坐直。
李归仁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都到齐了。”史思明开口,“唐军三路合围,陆长生到了望都。你们有什么看法?”
帐中安静了三息。
安守忠第一个开口:“陛下,末将以为,唐军三路合围,表面上看是优势,实际上是劣势。他们三路之间相隔一百里,任何一路被围攻,另外两路都来不及救援。只要陛下集中兵力打一路,就能各个击破。”
史思明看着他:“打哪一路?”
安守忠说:“打新乐!高震和石虎只有三万人,是唐军最弱的一路。打掉新乐,唐军的三路合围就断了一条腿。”
崔乾佑开口:“安将军说得有道理。但末将以为,打新乐不如打望都。”
史思明看着他:“为什么?”
崔乾佑说:“新乐是唐军的偏师,打掉了也伤不了筋骨。陆长生在望都,唐军的主力就在望都。打掉望都,唐军的士气就崩了!”
李归仁哼了一声:“打望都?崔将军,你是在灵宝打赢了哥舒翰,就觉得陆长生和哥舒翰一样好打?”
崔乾佑的脸色变了。
他自然知道陆长生的强悍!
李归仁继续说:“陆长生从陇右打到长安,从长安打到太原,从太原打到望都。他手上有赤焰军、朔方骑兵,还有河东那帮隐世家族。你打望都,打得赢吗?”
崔乾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安守忠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史思明看着三人,心里在盘算。
安守忠主张打新乐。
新乐是高震和石虎,凉武军嫡系。
打新乐,打的是凉武军的外围。
崔乾佑主张打望都。
望都是陆长生本部。
打望都,打的是凉武军的心脏。
李归仁谁都不主张打,他只是在骂崔乾佑。
史思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他的三大营统帅,面和心不和。
安守忠是安禄山的老部下,对他不冷不热。
崔乾佑也是安庆绪的心腹,对他心存芥蒂。
李归仁谁都不服,只服能打赢的人。
史思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指着定州城的位置:“不打新乐,不打望都,打唐县!”
三人同时抬头。
“唐县的兵力最多。李光弼、李嗣业、石豹,四万五千人。打掉唐县,唐军的合围就断了一条腿。但不是真打,是佯攻。把唐县的唐军钉住,然后我亲率主力,从定州西面绕过去,打望都!”
崔乾佑的脸色变了:“陛下,打望都?”
“对!打望都。”史思明说,“但也不是硬打,是把陆长生逼出望都。他只要出城,我就有机会。”
安守忠的眉头皱起来:“陛下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不是声东击西。”史思明说,“是逼蛇出洞!陆长生在望都,他不动,我们打不了他。他如果动,我们就有机会。”
李归仁咧嘴笑了一下:“这个打法有意思。”
崔乾佑没有说话。
安守忠开口:“陛下,末将有一个问题。”
“说!”
“望都是陆长生的本部。他手上有赤焰军、朔方骑兵、河东联军,四万人。陛下从南营抽兵打望都。如果唐军趁机打南营,怎么办?”
史思明看着他:“所以南营不能全动,打望都,从西营抽兵。”
崔乾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西营抽兵,西营是他的兵。
从西营抽的兵,届时他就不要想要回来了!
史思明看着崔乾佑:“崔将军,西营离望都最近,打望都,从西营出兵,合情合理。”
崔乾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安守忠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李归仁看了崔乾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史思明坐回案后,面朝三人:“就这么定。崔乾佑从西营抽两万人,我亲自率南营两万精锐,合兵四万,从定州西面绕行,直扑望都。”
他停了一下,“安将军,你守北营,钉住新乐方向。李将军,你守东营,钉住唐县方向。”
三人同时站起来,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三人走出帐外,谁都没有说话。
安守忠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崔乾佑走在中间,脸色铁青。
李归仁走在最后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史思明站在帐门口,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他们面和心不和,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还在他的旗号下,还在他的军令里,他就能用。
至于打赢之后他们怎么想,那是打赢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