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没出摊。阮清欢把门反锁，窗帘拉严，桌上清空。证物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按类别排开。
纸条四张。药剂容器六个。摆件两个，一个塑料一个铜的。快递面单复印件一张。白事铺子的黄裱纸碎片几块。刻印作坊的土样和古器物残片。陈守一残稿的照片。还有手机里存的监控截图，灰色外套、白色面包车、蓝外套虎口褐色斑、文创工作室的名片。
全部摊在桌上，占了大半个桌面。
她先从最底下那张结构图开始看。三层结构，下游执行、中间管理、上游供货。之前画的时候，上游供货方旁边只有一个问号。现在这个问号可以填上一部分了。
刻印作坊里找到的古器物残片，釉面均匀，胎体紧实，刻纹手工。作坊里所有标记都是模板印的，唯独这块碎片上的六弧纹是手工刻的。说明碎片不是作坊做的，是从外面来的。作坊收真器残件，拆解研究，仿制，然后把碎了的真器烧掉埋掉。
真器从哪来？上游供货方。文物局的鉴定报告说，缴获的古器物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地域。收集的人跨地域流窜，居无定所。这个人手里有真东西，有渠道，有网络。他给作坊发真器，作坊做仿品，造假团伙拿仿品赚钱。
阮清欢在结构图的问号旁边画了个圈，写上“真器来源”。又在这个圈上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写上“跨地域收集者”。两个圈之间画了条虚线。
这是链条的顶端。往下依次是：印坊传承（六弧纹模板）、临江老印刷厂（暗纹纸）、临江文印物资公司（盘库存纸）、作坊（生产仿器、处理真器）、造假团伙（设备道具、药剂容器、短视频舆论）。再往下是各个目标人群：拆迁户、老人、小商户、领养家庭。
每一层都有实物证据，每一层都有一条线牵到上一层。但最顶上那个圈，还是虚线。
她把四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提醒临江异象人为，第二张给废弃刻印作坊地址，第三张点明下游求财供货者是祸根，第四张给柳巷三十七号的具体门牌。四种笔迹，一种纸，一个标记。
送纸条的人在一点点喂线索，每次都在她快触到瓶颈的时候递下一块。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知道存货布局，知道哪些点已清空，知道上游供货方的存在，还知道陈守一残稿里提到过六弧纹。
阮清欢在结构图旁边另起了一行，写下“局外知情人”四个字。下面画了两个分支，一个连“印坊传承”，一个连“受害方”。两个分支都还没有定论。
她把手机里今天拍的化验室外景照片调出来。下午她去临江外围转了一圈，没有进楼，隔着防洪堤远远看了几眼。化验室三层灰水泥楼，窗户全碎，铁门锈死。周围没有居民楼，最近的平房在两百米外。从江边小路进去，翻过防洪堤就是。后门紧挨着堤坝斜坡，运输方便，隐蔽性好。
她在那片地方感知了一下。药剂残留气息集中在二楼窗口，比上次浓了一些，说明最近有人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一楼侧面的小窗，窗框上的灰被擦掉过，露出底下的绿漆。和上次踩点时看到的一样。
对方在往化验室搬东西，或者从里面搬东西。作坊已经清空了，化验室可能是下一个点，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点。
阮清欢把化验室的位置标在结构图下方，旁边写上“待查，近期活跃”。
整理完所有信息，她把东西收回证物盒。纸条和残片单独封好，药剂容器按编号排列，摆件和面单复印件夹在笔记本里。盒子盖好，塞回床底。
铜塔从床头柜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塔身微光收敛，外壁那道浅磕痕还在。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新增痕迹。封存之前，她又加固了一层防护符箓，在塔座底部贴了一道隐蔽符。铜塔放回床头柜，用棉布盖好。
出租屋的防护符箓也全部检查了一遍。门框、窗框、天花板检修口，每一道都还在。她在门内侧加了一道感应符，有人靠近门三寸以内会触发轻微震动，不伤人，只提醒。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上调息。内景之中，气息沉下去，浮气收拢，丹田处一股温热缓缓流转。最近跑的地方多，外耗大，但每天打坐没有断过。功德愿力在积累，气息比之前浑厚了一些。
神识外放，先扫出租屋。干净。扫楼道。干净。扫北山公园。干净。扫老城区。干净。
最后扫临江方向。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气息稳定。江边小路附近有一缕极淡的移动气息，位置和前两天差不多，有人在那片来回走动。她继续往东扫，纺织厂宿舍区突然多了几缕异常波动。
六号楼、五号楼、七号楼，三栋楼里几乎同时出现了微弱的化学药剂残留气息。和之前投放的容器同一种谱，但更淡，更分散。像是有人在短时间内往多户人家投放了新的药剂容器。
阮清欢睁开眼。
新一轮投放。对方在加速，临江拆迁片区，多户人家，又开始闹起来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这个点不可能去临江，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她给老刘发了条消息：临江宿舍区有多户人家出现新的药剂残留。对方在批量投放，明天一早我去看看。
老刘没回，估计睡了。
阮清欢放下手机，重新闭眼调息。气息沉到丹田，缓缓运转。神识内收，不再外放。修为在体内一点点凝聚，像溪水汇入深潭。
她感觉到来自身心的变化。气息比之前更稳，神识的覆盖范围比前几天又扩了一点。分辨人为伪装异象和真灵扰的能力更清晰了。之前只能感知到有无异常，现在能大致分辨出异常气息的类型和浓度层次。气息溯源追踪人造道具残留的能力也更精准了，从模糊的方向感变成了具体的方位和距离判断。
修为来到六十四。
她收功，睁开眼。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铜塔在床头柜上安静伫立，微光收敛。出租屋安稳。
明天一早去临江，先看六号楼孙阿姨那边，再看五号楼和七号楼。新投放的容器要尽快收缴，能收多少收多少。老刘那边搜查令下来之后，化验室要第一时间进去。
链条上的每一节都在动，对方在加速，她也得加速。但今晚该睡了。她躺下来，被子裹好。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对方往化验室搬东西，又往住户家投药剂，两件事同时做。他们在准备什么，或者在掩盖什么。
明天去了临江，应该能看出更多。
窗外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