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阮清欢刚收摊,正在往包里装签纸。
“城郊采石场,有人在那布置东西。线人说的,造假团伙租了半个月,白天没人,晚上进去干活。今天他们前脚走,后脚线人就给我递了信。”
“什么东西?”
“说是有音箱、药水、还拉了几条线。像是个阵。线人不懂,但听着跟你查的案子对得上。”
阮清欢把包拉链拉上。“今晚去?”
“今晚。他们刚撤,东西可能还留在那。等明天他们回去搬就来不及了。”
约了八点半在城郊路口碰头。阮清欢回家换了件深色外套,手电筒、证物袋、手套全部装好。铜塔没带,封存在床头柜里,符箓加固。
采石场在城北外环边上,废弃快十年了。老刘开车带她过去,路越走越偏,柏油路变成碎石路,最后连碎石路都没了,车轮碾着泥地往前挪。远远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山体断面,像被刀切了一块的豆腐。采石场旁边有几间工棚,铁皮搭的,锈得不成样子。
车停在工棚外面,两人下车。夜里风大,从山体豁口灌进来,呼呼响。
“哪间?”阮清欢问。
“线人说最里面那间。他们每次从后山绕进去,不走正门。”
两人绕过工棚,从采石场侧面往里走。碎石堆得跟小山似的,脚底下咯吱咯吱响。最里面那间工棚离山体最近,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
老刘推开门,手电照进去。阮清欢站在门口先感知了一下。空气里有化学药剂的残留,浓度不低,挥发了不少但还没散尽。还有一股轻微的焦糊味,像是音响长时间工作后发热的气味。
工棚不大,二十来平。地面摆了一圈黑色塑料方盒,十二个,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方盒上有排针孔,跟之前住户家里找到的药剂容器一模一样,但尺寸大了两圈。每个方盒旁边放着一个微型定向音箱,用细铁线绑在木桩上,音箱口朝内。
环形中间的地面上,用白灰撒了一道弧形,弧线不闭合,开口朝东。灰线边缘有蜡烛烧过的痕迹,几根烧剩的烛芯歪在灰里。地面上还贴了十几张黄裱纸,每张上面画了简笔的符号,不是正规符箓,是照着什么图样描下来的。
阮清欢蹲下来检查方盒。盖子可以打开,里面是空腔,药液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但盒底的残留物还在,褐色黏液状,跟之前找到的容器是同一种配方。十二个方盒的规格完全一致,批号也一致,和临江住户家找到的那六片容器来自同一个作坊。
“老刘,这是个半成品。药剂盒摆了,音箱绑了,白灰线撒了,但符箓没贴完,蜡烛没点,中间还缺一个核心触发装置。”
老刘用手电扫了一圈。“触发装置?”
“他们还没来得及放。或者放了又被撤走了。这个阵如果完成,十二个药剂盒同时释放,十二个音箱同时播放,人在阵里走一圈,感官刺激叠加,比单户投放的效果强十几倍。加上白灰线和黄裱纸暗示,普通人进去待十分钟就得崩溃。”
阮清欢站起来,走到环形开口的方向。朝东开口,东面是山体豁口,风从那灌进来,正好把药剂挥发物往阵内吹。设计这个阵的人懂气流走向,不是随便摆的。
她掏出手机拍照,每个角度都拍了一遍。老刘在旁边清点音箱和方盒的数量,记录型号和批号。
拍到地面上那张黄裱纸的时候,阮清欢停了一下。纸上的符号跟之前诅咒小人背面的符画法类似,笔画粗劣,照着模糊图样描的。但有一张纸的背面有字。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手电照上去。
一行铅笔字,笔画潦草,像是匆忙写的:北山那个摆摊的,要优先处理。
阮清欢看了两秒,把纸装进证物袋。老刘走过来看了一眼袋里的纸条,眉头拧起来。
“他们盯上你了。”
“早就盯上了。之前公园闹事的托、寄诅咒小人,都是冲我来的。现在只是把话写明白了。”
老刘点了根烟,站在工棚门口抽了两口。“东西全部扣走。音箱、方盒、黄裱纸、白灰线采样。我回去打报告,明天正式立案。”
阮清欢把十二个药剂盒逐一编号,装进大证物袋。十二个音箱拆下来,线材归拢。黄裱纸全部收好。白灰线取了三个点的样本。工棚里没有任何能识别身份的东西,没有工具包,没有衣物,没有食品包装,走得很干净,只留下这套半成品阵。
“他们撤得这么利索,说明有人通风报信。”阮清欢说。
“线人给我的消息可能也传到了他们耳朵里。这种事在所里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把东西搬上车。阮清欢最后看了一眼工棚。铁皮墙上有几道划痕,像是搬东西时刮的,划痕很新,铁皮卷口还带着毛刺。她记下了划痕的位置和方向,搬出去的东西尺寸不小,可能是那个还没放的核心触发装置。
回市区的路上,老刘开车,阮清欢坐在副驾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十二个方盒围成的环形,开口朝东,白灰线不闭合,黄裱纸描符。这个阵的布局,跟陈守一残稿里提到的一种“迷魂阵”有点像。残稿里写“以声惑耳,以气乱心,以符引惧”,三样东西合在一起,人困在阵中出不去,感官被轮番轰炸。
陈守一那个年代用的是机械发声装置和草药。现在换成了蓝牙音箱和化学药剂。工具升级了,原理没变。
“老刘,这个阵的设计思路,跟陈守一残稿里记载的一种古阵很像。不是他们原创的,是照着老东西改的。”
“又是传承。”
“对。印坊传承的六弧纹,古阵法的设计思路,还有真器残片。整条链上,传统的东西一直在被利用。只不过换了包装,换了工具,骗的是同一类人。”
车上了外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阮清欢把证物袋里的通讯纸条又看了一眼。北山那个摆摊的,要优先处理。这句话写在采石场的半成品阵里,说明对方在布置恐吓阵的时候,已经在讨论怎么处理她。优先级不低。
她没觉得意外。从公园闹事的托,到诅咒小人,到短视频舆论,对方一步一步升级手段。现在直接把话写出来了,说明耐心快耗尽了。
“老刘,化验室的搜查令还要多久?”
“后天应该能下来。你这两天别单独去临江,等手续。”
阮清欢应了一声。但她心里清楚,对方已经知道采石场被端了,接下来动作只会更快。化验室那栋楼里的东西,要么被搬走,要么被销毁。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阮清欢上楼,进门先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证物收进铁皮盒,十二个方盒编号和之前六片容器并排放好,音箱拍了照存档,黄裱纸和通讯纸条单独封存。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临江方向气息比昨天更活跃。化验室、平房、江边小路三个点的波动都在增强。采石场方向已经干净了,没有残留。
对方在收拢,把分散的点往回撤。撤到最后,可能只剩化验室一个点。那栋楼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她必须进去看。
她收了神识,躺下来。明天出摊,后天等搜查令。中间抽空给孙阿姨和老赵各打个电话,让他们留意楼里的动静。
链条在收紧,对方在加速,她得比对方更快。